入夜。客棧裡靜了下來，樓下大堂的喧鬧早散了，只剩廊道里偶爾幾聲腳步。廖四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
忽然，門閂輕輕響了一聲。那聲音極輕，像是有人拿薄刃一點一點地撥著門閂。廖四這些日子雖然身上不利索，可好歹是六扇門的捕快，警覺還在，一下子便醒了過來。他睜開眼，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床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三個人影。
他剛想張嘴喊，一隻手已經捂了上來，捂得嚴嚴實實，只留鼻子出氣。
“裴少俠，別出聲。我們是來救你的。”
廖四整個人都懵了。救我的？救哪個我？他現在頂著裴君來的臉，這幫人顯然是衝著“裴君來”來的。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這到底是哪路神仙，那三人已經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來，另一個走在前頭開路，四個人悄沒聲息地出了房門。
廖四腦子裡亂成一鍋粥，一時不知道該喊還是不該喊。以裴君來的武功，這邊的動靜他肯定聽得見，可對方沒出現，證明他並不想出現。
走廊裡黑漆漆的，廖四被夾在中間，左右兩人的手跟鐵箍似的扣著他胳膊，他連掙一下都費勁。四人剛走到樓梯半道，原本漆黑的大堂忽然亮了起來。七八盞油燈同時被人點著，火苗躥起來，照得滿堂通明。
廖四眯了眯眼，等眼睛適應了那光，往下一看，心裡咯噔一下。大堂裡滿滿當當站了二三十號人，刀劍出鞘，寒光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他們四人身上。櫃檯那邊，金娘子一隻腳踩在櫃面上，半坐在櫃檯沿上，手裡還捏著把瓜子，不緊不慢地嗑著。
見樓梯上四人愣在那兒，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冷笑了一聲：“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們三隻老鼠。怎麼，撬門撬到老孃客棧裡來了？這位可是老孃先看中的肉票，你們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想架走，搶生意搶到老孃頭上，真當老孃是泥捏的？”
為首那人道：“金娘子，話別說那麼難聽。肉票還沒進你口袋，誰搶著算誰的。道上有道上的規矩，見者有份。就許你吃肉，不許我們兄弟喝口湯？你人多勢眾，我們兄弟也不是嚇大的。”
金娘子嗤笑一聲：“喝湯？行啊。人放下，老孃賞你們一人一刀，喝西北風去。”
那人啐了一口：“呸！少拿大話壓人。咱們就手底下見真章，看是你這三十把刀快，還是我們兄弟的刀子快。”
金娘子把踩在櫃檯上的腳一收，冷冷道：“那就別廢話了——關門，別讓這三隻老鼠跑了！”
話音一落，那些刀手“呼啦”一聲擁了上來。樓梯窄，一次並排最多上來兩三個人。劫廖四的三人中，留了一個在後頭架著廖四，另外兩個各抽兵刃迎了上去。那兩人武功著實不差，一個使刀，一個使劍，守在樓梯半腰居高臨下，刀劈劍刺，配合得極有章法。衝上來的刀手一個照面就被砍翻了兩個，屍體順著樓梯滾下去，撞得後頭的人東倒西歪。可底下人多勢眾，死兩個補四個，源源不斷往上湧，那兩人一時也衝不下去，只能死死守著那一截樓梯。
廖四被架在那兒，一臉茫然。這是哪跟哪？他這會兒是“裴君來”，可這幫嘴上喊著來“救”他的是哪條道上的？下面那個老闆娘又是什麼來路？他只覺得自己這張假臉簡直是塊活靶子，誰見了都想往上招呼。
金娘子身邊一個瘦高個兒湊上來，壓低了聲音：“金娘子，這麼鬧下去，會不會吵醒和肉票一起來的那兩人？那姓廖的，刀法可不好惹。之前那一刀，你也瞧見了。”
金娘子嘴角一翹：“怕什麼？那兩人中了老孃的迷煙，這會兒正呼呼大睡呢。等把這三隻老鼠辦了，再去把那兩個也宰了。”她說著，朝那些刀手喊了一嗓子，“都愣著做什麼？快上！用暗器招呼！別跟他們磨嘰，老孃這客棧還得做生意呢！”
底下的刀手們一聽，當即有人從懷裡摸出飛刀、袖箭，照著樓梯上那兩人招呼過去。那兩人正全力應付正面的刀攻，冷不防暗器從側面打來，使劍那人一個躲閃不及，左肩中了一枚袖箭，悶哼一聲，劍勢一滯。使刀的連忙橫刀替他擋了兩枚飛刀，可自己右腿上也捱了一下，單膝跪在了樓梯上。
架著廖四那人一看不好，手中刀往廖四脖子上一架，刀刃貼著皮肉，朝底下扯著嗓子喊：“都別動！再上來一步，老子先抹了他脖子，一拍兩散！”
金娘子笑道：“喲，怕了？行啊，人放下，老孃放你們走。”
那三人哪裡肯信。為首那個冷笑一聲：“呸！你金娘子什麼時候講過信用？當我們是三歲娃娃？咱們前腳放人，後腳你就讓這些刀手把咱們剁成肉泥。讓你的人讓開，我們到了門外就放人。出了這條街，咱們大路朝天各走半邊。”
金娘子也不惱，擺了擺手，那些刀手果然往兩邊退開，讓出一條道來。三人挾著廖四，受傷的兩人互相扶持著，一步一步往樓下挪，眼睛死死盯著兩邊，生怕哪個角落冷不丁飛出一把刀子。廖四被夾在中間，脖子上的刀壓得他只能仰著頭。
就在幾人剛走到大堂中央，二樓靠牆那排客房的窗戶忽然“砰”地被人一腳踹開，一道人影連著一把極長的劍從二樓直撲而下。劍光如白虹貫日，自上而下斜劈，快得連風聲都沒追上。挾持廖四那三人剛想躲，劍光已經到了脖頸，三顆人頭齊刷刷飛上半空，血“噗”地噴出來，濺了廖四一臉一身。廖四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那人一落地，長劍不停，順勢橫掃。一道半月形的劍氣激射而出，四名刀手連人帶刀被攔腰斬斷，上半截身子掉在地上，下半截還杵在原地，血嘩啦啦淌了一地。
滿堂刀手被這一手震得齊齊退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