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隨便挑了一家客棧，抬頭一看，招牌上寫著“財通客棧”四個字。裴君來心說這名字聽著倒是吉利，就是不知裡頭是財通還是命通。
他當先邁過門檻，腳還沒站穩，就覺出幾道視線掃了過來。大堂裡坐了七八桌人，划拳的、喝酒的、擲骰子的，鬧鬨鬨一片，可那幾道目光跟旁人的散漫不同，不輕不重地在他三人身上滾了一圈，又收了回去。裴君來沒在意，目光一轉，倒是在靠窗那張桌上停了一下。林蓁蓁和林喬松就坐在那兒，桌上擺著兩碗麵，林喬松正往嘴裡扒拉，林蓁蓁端著茶碗慢慢喝著。雙方目光一碰，都沒打招呼，各自把眼神挪開了。大家身上都揹著麻煩，犯不著這時候攀交情。
櫃檯後頭坐著個老闆娘，三十出頭，鬢邊別了朵紅絹花，穿一件水紅的衫子，領口開得低低的，胸口那片白肉擠出一道深溝。她一手託著腮，一手撥著算盤珠子，見有人進來，那雙水杏眼便亮了亮，上上下下把裴君來等人掃了一遍。
“喲，三位客官，打尖兒還是住店吶？”
“兩間房。”裴君來把銀子往櫃檯上一擱，“挨著的。”
老闆娘拿兩根手指把銀錠捏起來，在掌心掂了掂，又湊到嘴邊吹了口氣，側耳聽了聽響，這才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兩間上房，挨著的，有。一晚上十二兩。”
葉青霞在後頭一聽這價，眼睛差點瞪出來。十二兩？外頭正經的客棧，上房也不過二三兩銀子，這破地方張口就翻了幾番。
裴君來心裡也罵了一句黑店，可臉上不顯，又摸出一錠銀子擱在櫃上：“先付兩晚。”
老闆娘伸手來收銀子，收完了卻不急著撤手，順勢在裴君來手背上摸了一把，指腹還輕輕勾了勾，拋了個媚眼過來。然後從櫃檯底下摸出兩把鑰匙來，扭著腰便在前面引路。那股子香粉味兒一路飄過去，燻得葉青霞直皺鼻子。
正要上樓，路過靠樓梯口那張桌子時，一個漢子忽然站起身來，嘴裡喊著“哎喲餵你沒長眼啊”，整個人朝廖四撞過去。那漢子腳底下看著亂，其實步法有講究，是存心往廖四身上靠的。嘴裡嚷嚷著，一隻手已經奔著廖四臉上抓去，那手法又快又準，分明是衝著那張面巾來的。
廖四這會兒還中著毒，穴道也沒解，渾身上下軟綿綿的，哪還有還手的力氣？眼睜睜看著那隻手抓過來。
裴君來左手一探，五指扣在那人手腕上，跟鐵箍似的，那漢子連哼都沒哼利索，裴君來手腕一翻一送，整個人像只被掄起來的破口袋，慘叫著飛出門外，“砰”地摔在街面上，滾了兩滾才停住，趴在那兒直哼哼，半天爬不起來。
他那三個同伴見狀，隨即拍桌子站了起來，嘴裡罵罵咧咧的，手已經摸上了兵器。裴君來也沒跟他們客氣，背上的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了鞘。刀光一閃，誰也沒看清那一刀是怎麼出的，等裴君來把刀掛回背後鞘裡的時候，那三人手裡剛拔出一半的兵器，齊刷刷從中間斷開。那三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裡剩下的半截傢伙，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的冷汗涔涔地往外冒，一時僵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哎呀呀，幾位爺，幾位爺！”老闆娘笑吟吟地打圓場，“這是怎麼說的？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嘛。出門在外的，和氣生財，別傷了和氣。”
她說著，拿肩膀輕輕蹭了裴君來一下，仰起臉來衝他拋了個媚眼：“這位爺好俊的身手。您消消氣，我這就領您上樓。這幾個不長眼的東西，回頭我把他們攆出去。”說著又朝那三人瞪了一眼，“還不快滾！”
那三人如蒙大赦，扶著門外那個還趴在地上的同伴，灰溜溜地跑了。
老闆娘轉回頭來，臉上又堆起笑，在前頭引路，領著三人上樓。她走在前面，腰肢扭得不緊不慢，走兩步便回頭看一眼裴君來，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在他臉上打轉，嘴裡隨意道：“客官貴姓？”
“廖。”
“廖大爺。”老闆娘笑吟吟地，“頭一回來長樂坊？”
“頭一回。”
“那可得當心些。”老闆娘壓低了聲兒，那聲氣又軟又黏，“這地界兒不比外頭，什麼人都有。不過在我這客棧裡，還是很安全的。廖大爺要是有什麼不明白的，只管來問我。我什麼事兒都門兒清。”
她說到“什麼事兒”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那水杏眼彎了彎，意味深長地朝裴君來眨了一下。
裴君來道：“有勞。”
上了二樓，廊道窄窄的，兩邊一扇扇房門。老闆娘走到盡頭，開啟兩扇並排的房門，回頭看了裴君來一眼，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廖大爺，我方才說的不是玩笑話。這長樂坊裡，別的不敢說，你想找什麼人，想打聽什麼事，或者……”
她拿手指在他胸口輕輕一戳，指頭軟軟的，隔著衣裳也覺出幾分溫熱來。
“想找個暖被窩的，我這兒都有。”
君來還沒來得及答話，身旁葉青霞的牙已經咬得咯咯響了。她一個箭步攔在老闆娘和裴君來之間，下巴微抬，那雙眼睛冷冰冰地睨著老闆娘，活像一隻護食的貓。
老闆娘也不惱，掩嘴笑了一聲，那笑聲又輕又軟，眼風往裴君來臉上一瞟，轉身扭著腰便下樓去了。那腰肢扭得跟水蛇似的，一步三搖，裙襬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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