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瘦男人先拿扇子掩著鼻子，環顧了一圈前廳的天花板，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道從天花板貫到地板的刀痕，嘖嘖連聲，扇子搖得飛快：“哎喲喂——錢不煥，你這是拆房子呢，還是要重新裝潢？這麼大一道口子，怪嚇人的。喲——”他目光往地上一落，看見了雷虎那兩片齊整整的半邊屍體，扇子猛地指著屍體，一雙桃花眼瞪得溜圓，左看看右看看，嘴張得能塞進一顆鴨蛋，“哎喲我的天爺！這不是那隻小老虎嗎？哎喲喲，怎麼成了這個樣子了？變成死老虎了。嘖嘖嘖，多可惜呀，多好的一隻小老虎呀——”
他身後那群青衫漢子齊齊鬨笑了一聲，有人還跟著附和：“是啊笑爺，這老虎死得可真透。”
那小老頭打進來起就一直盯著廖四，眯縫著眼睛上下打量，旱菸抽得咕嚕嚕響。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在廖四身上轉完了，又移到旁邊的裴君來和葉青霞臉上，轉了一圈，這才收了回去。
錢不煥看著這兩人身後那密密麻麻的人，臉色愈發難看：“老瘋子，笑無常，你們到底來做什麼？大半夜的帶這麼多人闖我賭坊，是來砸場子的？”
那高瘦男人正是笑無常，那抽菸的小老頭就是馮老頭。整個長樂坊裡，敢當面喊他“老瘋子”的，也就錢不煥和笑無常兩個。
至此，長樂坊三大東家齊聚。
馮老頭把旱菸從嘴裡拔出來，拿小拇指掏了掏煙鍋子，慢條斯理道：“聽說你錢不煥把裴君來給綁了，咱們過來掌掌眼，看看這位得了絕世神功的幸運兒長個什麼模樣。”他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又續了一鍋，點火抽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煙，“怎麼，不歡迎？”
笑無常忙不迭地點頭：“就是就是。這位裴公子，聽說兩三個月前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如今可是名動江湖的大人物了。奴家這心裡頭，早就癢得不行了。”他一邊說，一邊拿團扇半遮著臉，拿眼去瞟廖四，瞟得廖四渾身上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看了兩眼，扇子又搖了起來，嘴裡咂摸道：“喲，長得真俊吶。老瘋子你看，這細皮嫩肉的，難怪那麼多人搶。錢不煥，你可別想著吃獨食。這長樂坊的規矩，見者有份，你吃肉，總得給奴家和老瘋子留口湯吧？”
錢不煥眼珠子一轉，臉上正色道：“你們在胡說什麼？長樂坊何時有這樣的規矩？況且這位裴公子，可是血飲狂刀廖四廖大俠的貨。”說到“廖四”兩個字的時候，他還特意朝裴君來恭敬地拱了拱手，那姿態做得十足，“豈容你們放肆。”
笑無常的扇子停了一下，這才拿正眼去瞧裴君來，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扇子又搖了起來，嘴一撇，嫌棄得毫不遮掩：“血飲狂刀廖四？沒聽說過。長得倒是平平無奇，這名字也平平無奇。”他用扇子掩住嘴，偏頭跟身後的人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全場都聽見，“哪裡冒出來的。”
馮老頭倒是乾脆，渾濁的眼珠子直直盯住裴君來：“不是你錢不煥的？那更好。你就是廖四？開個價。”
裴君來沒理他，扭頭看向葉青霞：“看來這兩位也有興趣，你說怎麼辦好？”
葉青霞被他一問，立馬來了興致，當即把脊背挺直了，下巴微抬，硬是讓她做出了一股子當家做主的派頭。她清了清嗓子，沉吟了一下，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既然這兩位也有興趣，我們一視同仁。錢老闆出了五千兩黃金，兩位也各出五千兩黃金吧。”
笑無常拿扇子點了點葉青霞，嘖嘖幾聲，那聲音又尖又軟：“小姑娘真貪心。不過嘛——”他扇子一收，抱在胸前，歪著頭，“你們收我們一人五千兩黃金，那這位裴公子到底歸誰？總不能剁開了一人分一份吧？這人又不是豬肉，哪能這麼賣。”
葉青霞道：“當然——還是歸我咯。”
她這一句“歸我”出口，鬼使神差地說的是“我”，不是“我們”。這丫頭說完也覺得自己好像說快了嘴，耳朵尖卻有點發紅。
笑無常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拿扇子直拍自己的胸口，喘著氣道：“哎喲喲，我好久沒見過這麼有趣的小姑娘了。我們錢付了，人還要歸你？這是哪門子的道理？天底下哪有這樣做買賣的？”
葉青霞哼了一聲，得意道：“這五千兩黃金只是讓你們看一眼。你們現在也看了，還不止一眼，給錢吧，別想著賴賬。”
笑無常的笑聲慢慢收了。他拿扇子抵著下巴，眯起眼睛打量著葉青霞，那眼神里那股子戲謔的膩乎勁兒褪了，露出底下蛇一樣冰涼的算計來：“那錢不煥的五千兩黃金呢？也是看一眼？”
葉青霞道：“當然，不信你問他。”
笑無常和馮老頭齊齊看向錢不煥。錢不煥點頭，一臉理所當然：“此事千真萬確。錢某花了五千兩黃金，確實只為看一眼。”
笑無常臉上那點笑徹底沒了。他眯起眼，目光在錢不煥和裴君來幾人身上來回轉，才冷冷開了口：“錢不煥，你當我和老瘋子是三歲娃娃？你錢不煥是什麼人，這長樂坊裡誰不知道？無利不早起，有奶便是娘。你能白扔五千兩黃金就為了看一眼？你糊弄鬼呢。”
馮老頭把旱菸袋往地上一磕，磕出一蓬火星子：“錢不煥，想耍我們？合著你是想吃獨食。想吃獨食也就罷了，還拉這兩個娃娃來糊弄我們。你真當這長樂坊是你說了算？”
錢不煥一拍胸脯道：“錢某絕無一字虛言！”
他不這麼說還好，越這麼說，笑無常和馮老頭越是不信。他們跟錢不煥打了十幾年的交道，太清楚這人的脾性了。無利不早起，雁過拔毛，什麼時候見他做過賠本的買賣？五千兩黃金就為看一眼？打死都不信。裡頭肯定有鬼。說不定就是這兩夥串通好了，合著夥來詐他們倆的。笑無常和馮老頭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是老對手了，一個眼神就夠。
原先他們一聽到裴君來被拐進聚寶賭坊，就把手裡所有精銳都點齊了趕過來，打算分一杯羹。眼下錢不煥身邊就剩角落裡那十幾個縮頭縮腦的嘍囉，正是下手的好機會。
葉青霞在旁邊不耐煩了，兩手往腰上一叉：“你們兩位好了沒？人你們也看了，本姑娘這裡概不賒賬，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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