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院牆外忽起一陣衣袂破風的輕響。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掠入院中，身法乾淨利落。二人皆裹寬大斗篷，兜帽壓得極低，大半張臉都隱在陰影裡，只露出下巴與一截脖頸。行至廂房前，便見裴君來與葉青霞已候在那裡。
裴君來抱臂斜倚門框，肩歪著，眼皮半耷，一副沒睡醒的懶散神氣，彷彿壓根沒瞧見人來。葉青霞立在他身側，目光清冷如刀，涼颼颼往二人身上一刮。瞧這陣仗，分明早知有人摸進來，專程候著。
那兩人對望一眼，伸手摘下兜帽。當先那位鶴髮童顏，不是玄武還能是誰？後頭跟著的正是昨晚遞訊息的手下，四十來歲，面相憨厚，一雙眼珠卻滴溜溜轉個不停，透著滿肚子精明。
玄武笑吟吟地拱了拱手，聲音不疾不徐：“葉尊者，有些日子不見，風采更勝從前吶。”
葉青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冷不熱道：“原來是你這老烏龜，總算捨得伸頭了？”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倒真有些意外。她本以為這老東西會先遞個暗號，約在長樂坊哪條僻巷碰頭，再七拐八繞試探幾回才肯露真容。不料他大搖大擺直入院子。
玄武聽她喊“老烏龜”也不惱，臉上笑紋動都沒動一下，跟聽人叫了聲“老哥”似的受用。他目光一轉，落到裴君來身上，上下打量兩眼，拱手道：“這位想必就是血飲狂刀廖大俠了，久仰久仰，如雷貫耳！”
裴君來只淡淡點了下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算失禮，也絕談不上熱絡。一個刀法通神、性子孤傲的高手，頭回見生人，也就這反應了。
葉青霞卻沒打算給他好臉，冷笑一聲：“昨晚給我們唱了出好戲，你這老烏龜就沒個說法？”
玄武聞言，笑意收了收，換上一副誠懇得不能再誠懇的面孔，腰都彎低了幾分：“葉尊者這話說的，在下惶恐至極！千萬見諒，實在不是信不過二位，只是那裴君來武功了得，為人又狡詐多端，在下怕兩位一時不察著了他的道兒，這才斗膽先試了一試。在下也是一片苦心，實屬無奈之舉，還望葉尊者、廖大俠多多包涵！”
這番話滴水不漏，又謙卑又懇切，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明明是信不過葉紅霧，不肯親身涉險，先拿旁人當探路的石子兒使，這會兒倒說得跟替人著想一般。
葉青霞心裡罵了句老狐狸，也懶得跟他扯這閒篇，冷冷道：“廢話少說，人就在裡頭。”說罷一甩袖子，大步往廖四那間廂房走去。
玄武也不多言，笑眯眯朝裴君來做了個“請”的手勢。裴君來瞥他一眼，目光在玄武臉上停了一瞬，隨即邁步跟上葉青霞。玄武帶著手下不緊不慢綴在後頭。
推開門，只見廖四頂著裴君來那張臉，整個人癱軟無力歪在床頭，臉色灰白，嘴唇乾得起了皮，一副被折騰得不輕的模樣。聽見門響，他眼皮勉強掀了掀，鼻子裡有氣無力哼了一聲，又合上了。
玄武邁步進屋，在床前站定，居高臨下打量廖四一番，臉上笑意不減：“在下天理教玄武護法，見過裴公子。”
廖四連眼皮都懶得抬，彷彿壓根沒聽見。
玄武也不在意，往前湊了兩步，伸手搭上廖四手腕，三根指頭往脈門上一按，眯眼品了品。片刻後收回手，唏噓道：“裴公子神功蓋世，名動江湖，沒想到竟落到這般田地。可惜，可惜呀。”
廖四這才睜開眼，冷哼一聲，目光越過玄武，直直釘在葉青霞身上。他嗓子發啞，話裡卻帶著一股子恨意：“葉紅霧，你好歹毒的心腸！枉你曾經還是六扇門的神捕，竟用這等下三濫手段暗算於我！”喘了口氣，又轉向裴君來，怒道，“還有你這姓廖的，暗算偷襲算什麼好漢？有本事跟我真刀真槍幹一場，背後下黑手，算什麼本事！”
這番話罵得聲色俱厲，倒真像那麼回事。裴君來心裡給廖四豎了個大拇指，面上卻不言語，只掛著幾分不以為然的淡笑。
玄武反倒做起了和事佬，拍了拍廖四肩膀，語氣溫和：“裴公子別激動，激動傷身。事已至此，多想無益，保重身子要緊。”話沒說完，搭在廖四肩上的手忽然一翻，出手如風，在胸口連拍四下。廖四悶哼一聲，還沒回過神，玄武已一把將他從床上拽起，繞到背後，又在後背連拍三處。每一下都伴著一聲極輕微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釘進肉裡。廖四疼得額頭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響，可他渾身痠軟，連掙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硬生生受著。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玄武已收了手，退後一步，笑眯眯看著他。廖四低頭一瞧，胸前四個要穴外只露出小小釘頭，通體烏黑，隱隱泛著一層油光，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事。
廖四當然認得這東西——鎖魂刺，天理教專用來對付高手的玩意兒。傳說入體之後，哪怕大宗師也使不出半分力道；沒有他們的獨門解法，強行往外拔只會把經脈攪得稀爛，人就廢了。他以前只聽人說過這玩意兒的厲害，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親身體驗一把。廖四瞪著玄武，眼珠子都快噴出火來。這東西裴君來倒是在同城雲水園裡聽嶽長青說過一嘴。
葉青霞在旁邊冷笑一聲：“鎖魂刺？你這老烏龜，倒是謹慎得很。”
玄武笑道：“裴公子神功蓋世，不得不防嘛。謹慎些總沒壞處。”
葉青霞沒接這茬，話鋒一轉：“人你也驗過了，教主答應我的事，打算何時兌現？”
玄武語氣鄭重了幾分：“教主親口許下的副教主之位，自然算數。葉尊者這次立了大功，天理教上下誰不敬服？”他說著目光轉向裴君來，話鋒一轉，“不過……廖大俠畢竟不是我天理教中人，按教規，總壇重地，外人不得入內。恐怕不能隨葉尊者一同前往。”說完又像怕裴君來多心似的，趕緊補了一句，“廖大俠千萬別誤會，在下絕非針對大俠。只是教規擺在那兒，在下也是照章辦事，還望大俠海涵。”
葉青霞眉頭一皺，正要開口。裴君來搶先一步，語氣隨意得很：“無妨。你們那總壇，我本來也沒什麼興趣。我出手，全是看紅霧的面子。她的事，我自然幫到底。”
玄武聞言連忙拱手，笑得格外真誠：“廖大俠果然爽快！情深義重，令人佩服！在下這兒謝過大俠體諒。”頓了頓，話頭一轉，語氣裡帶了幾分湊趣，“廖大俠這氣度，這胸襟，怪不得能得葉尊者青睞。有葉尊者這樣的紅顏知己，真是羨煞旁人吶！”
裴君來適時露出一副得意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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