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紅霧心念急轉。對方說她是臥底，更像是臨時找的由頭，而不是真抓著了她什麼把柄。可她和厲無應素無仇怨，甚至沒打過幾回交道，這人突然要置她於死地，總得有個緣故。
厲無應似乎看穿了她那點疑惑，冷哼一聲：“葉神捕大概在琢磨，我跟你無冤無仇，為何要下這個手。實話告訴你，教主根本不在總壇。甚至你捉獲裴君來一事，教主壓根兒還不知道。你憑一樁功勞，就想爬到跟我平起平坐的位置上——痴心妄想。”
“我厲無應在教中賣命二十年，才坐上這張椅子。二十年！你一個外來人，兩個月就想坐上來？就算教主已經答應了，也得先問過我答不答應。”
葉紅霧聽完了，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反倒鬆了半口氣。自己沒露半分破綻，倒叫厲無應瞎貓碰上死耗子，撞了個正著。只是天理教主不在總壇這個訊息，到底叫她有些遺憾。她盯著厲無應，忽然笑了一下。
“說起來，厲無應，你為天理教賣了二十年命，經歷了兩任教主，現在也是副教主了，就沒賜你一部半部絕世神功？怎麼還在練這殭屍功？”
厲無應的眼皮跳了一下。
“哦不對，”葉紅霧像是想起了什麼，微微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揶揄，“你後來給它起了個什麼名字來著？玄陰不壞身？這名字倒是氣派。倒也是頭一回聽說，有人嫌自己練的功法名頭不好聽，自個兒給改名字的。”
厲無應那張鐵青的臉頓時更青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懂什麼！這是我自創的絕學，玄陰不壞身，取的是陰極陽生、不壞不朽之意。跟那些拾人牙慧的玩意兒能一樣？”
葉紅霧可沒饒過他：“自創？自創的怎麼練來練去，還是練成這副與殭屍功一模一樣的鬼樣子？”
厲無應被她這幾句話戳得嘴角連抽了幾下。他這輩子最恨旁人拿他的功法說事。
這門功夫原本就叫殭屍功，說穿了不過是一門橫練外功，把周身皮肉筋骨熬得刀槍不入，代價是關節僵死，動起來活脫脫一具殭屍。江湖上練這路功夫的人不少，可大多練到一半就廢了，練成了也不過是個捱打的鐵疙瘩，上不得檯面。厲無應卻在這門平平無奇的殭屍功上硬生生磨了幾十年，磨出了旁人沒磨出的門道，這才將功法改頭換面，取名玄陰不壞身。可名字改得再響亮，江湖上也沒人認賬。提起厲無應這門功夫，照樣一口一個“殭屍功”。
他臉色沉下來，雙目幾欲噴火：“葉神捕嘴巴倒是利。只可惜，利嘴救不了你的命。拿命來！”
葉紅霧長劍一橫，語氣淡然：“就憑你，和一個半殘的老烏龜——”
厲無應沒等她說完，猛喝一聲，聲若裂帛，人已撲至。腳尖拖地滑出，青磚上蹭起一道白印，雙爪破空，挾一股腥冷勁風，分取葉紅霧咽喉與心口，爪未至，風先到，吹得她鬢髮亂飛。
可這一招，使得急了。急則生亂，右肋下便露出一線破綻。
這一線破綻落在旁人眼裡，或許稍縱即逝，可葉紅霧修的是碧落乾坤劍，劍心通明，映照周身數丈如掌上觀紋，這破綻便如白紙上潑了一滴墨，未免太扎眼了。
但葉紅霧並沒有出劍。她反而往旁邊一撲，整個人斜掠而出，快得像被人從後拽了一把。
“轟——”
就在她身形剛起的剎那，身後一聲巨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一柄巨大斬馬刀從空中劈落，砸在她方才立足之處，青磚碎裂，碎石飛濺如霰。整刀長約八尺，刃長四尺，柄長四尺，一刀砸落，力道大得地面都跟著顫了一顫，裂紋蛛網般四散爬開。而那厲無應已一個急停，穩穩當當停在斬馬刀攻擊範圍以外，乾淨利落，顯是早知此刀要來。
葉紅霧身在空中，斬馬刀落地的氣浪已追了上來，把她衣襬吹得獵獵作響。身形還未落地，她突然強行以劍點地——劍尖在地面一觸即收，“錚”的一聲輕響，借力折了方向，身子在半空中硬生生折出一個常人做不到的弧度，腰肢擰如游龍。兩把短刃幾乎是擦著她衣角釘在她原先的落點上，“篤篤”兩聲，刀刃入地，只剩兩截刀柄在外頭顫著，嗡嗡作響。
葉紅霧翻身落地，踉蹌了半步才站定，額角已見了汗，胸口微微起伏。方才若不是劍心通明提前一瞬示警，此刻她要麼被那斬馬刀分屍兩段，要麼被那兩把短刃透體釘在地上，哪一條都不是好死的死法。那厲無應剛剛露出破綻，分明是餌。
場上多了兩個人。從高處掠下來的，方才一直伏在屋頂上頭，連呼吸都壓得一絲不聞。兩人長得一模一樣，黑衣，斗笠，尖嘴猴腮的臉白得像刷了層粉，跟剛從麵缸裡撈出來似的，連嘴角噙著的那點笑意都像一個模子刻的。左邊那人伸手一把握住斬馬刀刀柄，隨手往上一提，八尺大刀在他手裡輕得像一根燒火棍，刀刃上的碎石灰簌簌落了一地。右邊那人雙手手腕上纏著機關，細絲連著那兩柄短刃，手腕一抖——絲線回收，“錚”的一聲金屬輕響，兩柄短刃便落入掌心。
厲無應站在原地，方才那股氣急敗壞的模樣褪了個乾淨，臉上重新浮起那副陰惻惻的笑容：“本以為憑這兩位出手偷襲，能一舉拿下葉神捕，是我想差了。碧落乾坤劍的劍心通明，果然難纏。”他看著葉紅霧，眯了眯眼，“方才我在屋內，也是因為漏了一絲殺氣，才被你看破的吧？”
葉紅霧沒接他這話，目光在那兩個黑衣人身上掃了一遍，語氣微沉：“你竟然勾結外人？”
厲無應淡淡道：“你才是那個外人。”他說完便朝那兩人拱了拱手，“殷祚兄、殷憂兄，拜託了。事成之後，在下答應兩位的事，一定辦到。”
那兩人對視一眼，拿著斬馬刀的殷祚先開口，聲音又細又尖，像是捏著嗓子在說話：“碧落乾坤劍。”旁邊的殷憂接過話頭，接得嚴絲合縫，彷彿同一個人說了一句被切成兩截的話：“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