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又從頭頂往西偏去，地上影子一寸寸拉長。六扇門的人早把這一帶圍了一圈，受傷的熊海川也被抬下去醫治了。袁舟在一旁給二人護法，揹著兩手來回踱步，時不時朝裴君來這邊望一眼。
裴君來緩緩收功，掌心從葉紅霧背後撤了回來。他吐出一口濁氣，臉色卻不大好看。
旁邊一個精瘦老頭一直在等著，見裴君來收功，便湊上前來。他身量不高，乾瘦得像根曬蔫了的竹竿，頜下幾根稀稀拉拉的山羊鬍子，一雙眼睛倒是精亮。三根指頭往葉紅霧腕上一搭，閉著眼品了半晌，眉頭越擰越緊。
裴君來站起身。袁舟朝他投來問詢的目光，裴君來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先聽人家怎麼說。
那精瘦老頭收了手。袁舟連忙問：“陳邈老弟，情況怎麼樣？”
那叫陳邈的老頭臉色不大好，壓低嗓子道：“袁神捕，借一步說話。”
葉紅霧這時候緩緩睜開了眼。她臉色還是白得嚇人，可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清明，道：“我的情況我自己清楚，陳前輩不必避我。”
陳邈看了袁舟一眼。袁舟點點頭。
陳邈這才一邊捋著頜下那幾根稀稀拉拉的鬍子，一邊斟酌著措辭：“葉神捕五臟六腑受損，經脈也斷了幾處，不過這些眼下都還不打緊。要緊的是心脈，傷得太重。若非這位裴公子的內力神異，一直替葉神捕護著心脈、吊住這口氣，葉神捕怕是撐不到這會兒。”他嘆了口氣，“可也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哪怕裴公子日日以內力替你護住心脈，恐怕最多也就撐兩個月。”
袁舟急道：“老弟，可有解救的法子？”
陳邈緩緩搖了搖頭：“我無能為力。”
這話一落，氣氛頓時沉了下去。葉紅霧聞言神色倒沒多少變化，只是垂了垂眼，像是早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袁舟的臉一下子垮了。他還想再說什麼，陳邈忽然又開了口：“不過——”
袁舟連忙道：“不過什麼？”
陳邈慢條斯理地道：“神醫宋問有一門獨門續脈針法，專治心脈斷絕之症，或許有用。”
袁舟差點沒給他氣樂了：“老弟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大喘氣？”
陳邈也不惱，只哼了一聲：“我這不是得先想清楚麼。”
袁舟語氣反倒鬆快起來：“這好辦。宋問雖然沒了，可他徒弟沈清荷還在。”他當即一拍手，“那我馬上安排一艘快船，連夜把葉神捕送回同城。”
“慢著。”陳邈一抬手打斷他，“葉神捕這會兒才剛恢復些許，經脈裡的內息還沒穩住，不宜馬上奔波。得先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動身。”他又補了一句，“路上也不能斷了內力護持。心脈那點生機全靠外力吊著，船行顛簸，若沒人一路以內力護著，走不出兩日就得散。裴公子，這一路恐怕得勞煩你了。”
袁舟一聽，當即轉向裴君來，拱手道：“裴公子，接下來這幾日，可就靠你護持了。”
裴君來看了看葉紅霧。葉紅霧此時也正好抬頭看過來。她此刻虛弱，一雙眼睛雖然清亮，只是裡頭少了平日那股子銳利，倒顯出幾分難得一見的柔弱來。兩人目光對了一瞬，裴君來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好。”
-----------------
天理教總壇的後續搜查、殘餘教眾的清理審問，樁樁件件都跟裴君來沒什麼干係。六扇門的人自有章法，張陰華帶來的那些捕頭捕快，幹這活計比他利索得多。
從昨日到今日，他幾乎沒合過眼。救人、拔鎖魂刺、山門惡戰、對付那對孿生兄弟，末了又替葉紅霧療傷，一樁接一樁，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般耗。這會兒一靜下來，他盤腿坐在床上，閉目調息。內息緩緩運轉，恢復著消耗的內力。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極輕，落地幾無聲響，若不是他耳力過人，壓根兒聽不出來。
那人停在門前，還沒敲門，裴君來已經開了口：“張統領，門沒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