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來反應最快。刀在手上一翻，想都沒想，順手就甩了出去。那刀化作一道白光，撞上最近一塊礌石。刀身在磨盤大的石頭面前薄得像片柳葉，可這一擲所帶的勁力何等霸道，刀尖撞上石面，“鐺”的一聲火星四濺，硬生生把那塊礌石撞得偏了半尺，歪歪斜斜滾下山道。
他心裡清楚，這會兒刀在手裡反倒礙事。用驚寒一瞥去劈這些滾木礌石，一刀下去砍開一半，碎塊照樣往下砸，磨盤大的石頭裂成兩半隻會變成兩個小號的磨盤，砸下來威力沒差多少，路該塌還是塌，人該死還是要死。
刀一脫手，他雙掌齊出，迎著最先落下的滾木隔空拍出。排雲掌第四式——排山倒海。
掌勁隔空炸開，氣浪如怒潮倒卷，所過之處滾木礌石被震得四散飛拋，直接翻出山道栽下懸崖。可這東西實在太多，一掌清完前頭一小片，後頭黑壓壓的又湧上來，覆蓋範圍太廣，裴君來一雙手照顧不了所有方位。
張陰華和孟含章的反應也不慢。兩人同時躍起，一刀一劍，用的全是巧勁。孟含章長劍一抖，劍尖在滾木側面一搭一撥，那圓木便偏了方向，骨碌碌往山道外側滾出去。
張陰華的刀鋒貼著礌石邊緣一削一帶，那石頭便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打著旋兒橫飛出去。可兩人連挑數塊，人在半空無處借力，勢頭終有窮盡的時候，力道用老，也不得不落回山道上。
裴君來一聲暴喝：“兩位護住頭尾，中間交給我！”
話音未落，他周身黑雲暴漲。易筋經在丹田裡猛地一轉，虛雲勁和龍象般若功的內力同時催動，兩股內力被易筋經擰成一股，排雲掌的掌勁運轉到極致，黑雲瞬間擴散至二十餘丈，一大段山道被濃稠的雲氣吞沒，伸手不見五指。
張陰華和孟含章在裴君來開口的同時已經分向山道兩頭躍去。孟含章全力出手，長劍化作漫天劍氣，每一道劍氣都精準地截在滾木礌石的側面。被點中的木頭石頭只是微微一偏，偏出的距離不過半尺一尺，可就是這半尺一尺，剛好夠讓它們擦著山道邊緣滾過去，落不下山道上，也傷不到人。老道出手又準又快，劍尖連點之間，一個接一個的滾木礌石被他撥得偏了方向，嘩啦啦滾下懸崖。
張陰華的武功比孟含章高出一截，論殺人的功夫更是勝過許多。四生滅度刀法專為殺而生，刀出無生，光靠殺意都能取人性命。奈何此刻對手是一堆石頭木頭，殺意再盛也派不上用場，簡直是對牛彈琴。
可這不代表他奈何不得這些東西。他腳下踏著玄奇的步法，刀隨人走，人刀合一，手中戒刀驀地一振，刀光暴漲，一化十，十化百，重重刀影疊在一起，幾乎把身前那片天光都遮了去。刀氣一道道催將出來，前後相追，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刀網，迎著那些滾木礌石兜頭罩下，去勢如潮，鋪天蓋地。
與孟含章的以柔克剛截然相反，他以剛猛對剛猛。刀氣劈在滾木上，圓木從中裂開，兩半各自往兩旁崩飛。刀氣斬在礌石上，石面炸開一道深深的刀痕，整塊石頭被劈得橫飛出去。他一口氣連出數十刀，刀刀剛猛無儔，硬生生擋住這一段路的滾木礌石。
袁舟和其他的高手也紛紛加入孟含章和張陰華這兩頭，雖然功力不及兩人，可補漏綽綽有餘，哪裡漏了一塊就上去撥開，勉強頂得住。裴君來那邊他們是幫不上忙的，那片黑雲方圓二十丈，人一進去就分不清東南西北，更別說撥石頭了。
而那些滾木礌石砸進裴君來那片黑雲裡，卻像一頭扎進了深潭。雲氣翻湧間不見半分硬碰硬的力道，滾木礌石陷進去便是一滯，勢頭先自洩了大半。那雲氣渾不著力，卻綿綿不絕，層層疊疊裹將上來，如大海波濤託著一段朽木，任你勢大力沉，也只得隨著浪頭東倒西歪。滾木礌石被雲氣裹著轉了半圈，方向早偏得不知哪裡去了，歪歪斜斜地從雲緣滑出去，一頭栽下懸崖，連個響兒都傳不上來。
後面的滾木礌石接二連三砸進雲裡，也是一般下場，被那片翻湧的雲氣一託一裹一帶，便紛紛改了道，跟下餃子似的往崖底墜。
被裴君來護住的六扇門精銳緊靠著山壁，周圍黑雲湧動，不能視物。上面傳來的滾滾聲響此時像隔了一層東西，悶沉沉的。
所有人心裡都捏著一把汗，眼睛瞪得溜圓，不知道這黑雲頂不頂得住那些要命的東西，會不會突然砸穿了雲層要了自己的小命。有人攥著刀柄的手心裡全是汗，有人往山壁又貼緊了幾分，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石縫裡去，也有人死死咬著後槽牙，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那滾木礌石終是有限的。聲響漸漸稀了，從轟隆隆一片變成零零落落幾聲，最後一塊礌石砸進黑雲，被雲氣一卷一託，歪歪斜斜地滑出去，墜了崖。然後便再沒了動靜。
黑雲緩緩散開，日頭重新照了下來，山道上明晃晃一片。地上散落了一些碎木石屑，可路總算還是通的，除了有幾個倒黴蛋被碎石砸中，頭破血流，其餘的大體無恙。六扇門那些精銳一個個臉色蒼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裴君來收了功，額角已微微見了汗。張陰華面色如常，可後背的官袍溼了一大片，貼在脊樑上。孟含章的白髮溼了幾縷貼在額邊，道袍也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微微喘著。
塵埃落定，眾人不敢再耽擱，紛紛加快腳步透過山道。
孟含章過了山門，望了一眼那四座塔樓殘骸，又看向裴君來，由衷嘆道：“裴公子這一身武功，比起在碎玉山莊之時，又精進了不止一籌。真是讓老道佩服。”
張陰華朝裴君來一拱手，只說了兩個字：“多謝。”
話音剛落，人群裡忽然擠出一個身影，腳步有些急，嗓門卻亮：“師兄！”
孟含章一怔，循聲望去，正是失蹤月餘的師弟王凌風。老道幾步迎上去，一把攥住王凌風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兩遍：“好，好。人沒事就好。”
王凌風見了師兄，臉上先是亮了一亮，隨即又黯下去，低下頭，半晌才悶聲道：“師兄，我……我給你丟人了。”
孟含章眉頭一皺：“這話從何說起？”
王凌風咬了咬牙，把方才的事說了——山門後頭那處機關旁的教眾本已被他制住，他只削了那人手腳，留了條性命。誰知那人趁他轉身，拼著最後一口氣撲到機關上，把滾木礌石全放了下來。若非裴君來等人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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