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來趕到的時候，場中正打得熱鬧。
張陰華一人壓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黑衣人打。那兩人始終保持著肢體接觸，一個的手按在另一個肩上，活脫脫一對連體嬰，同進同退。
另一邊，孟含章正對著一個青皮臉的老東西一頓攢刺。
那青皮臉雙手如爪，十指虯曲如鐵鉤，只攻不守，招招往孟含章咽喉、心口、雙目這些要害上招呼，一副拼命的架勢。可此人手上功夫比起老道的劍法，到底差了一截——孟含章劍尖連點，如雨打芭蕉，數招之間便在他身上捅了四五劍。奈何那身橫練外功練得跟鐵疙瘩似的，劍尖刺上去“叮叮”幾聲，火星四濺，愣是捅不進去，只在他那層青黑色的皮肉上留下幾道白印子。
青皮臉捱了這幾劍，渾不在意，反倒咧嘴一笑，雙爪一翻，又往老道面門上抓來。
天理教的總壇面積不小，此時外面已經打成一鍋粥，六扇門的人正在和天理教的人廝殺。裴君來是轉了小半個圈，順手解決幾個武功不錯的，才找到這裡。
他目光一掃，先看見熊海川躺在陸凝煙和阮秋娘懷裡，胸口三個洞，血把半邊衣裳都浸透了。葉紅霧半死不活地癱在地上，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角還掛著沒幹的血沫子。
熊海川似乎心有所感，悄悄掙開一隻眼睛，朝裴君來這邊一瞟，還眨了眨。
裴君來差點笑出聲。這老熊，胸口中了三刀還有心思擠眉弄眼，等回頭被陸凝煙和阮秋娘知道他在裝死，怕不是要被那兩個女人拆了骨頭。不過瞧那三個血洞，也是真夠慘的，這都沒死，這身橫練功夫算沒白練。
葉紅霧看見裴君來，彷彿知道塵埃落定一樣，反而是閉上了眼。裴君來差點以為她這就嚥了氣，俯下身摸了摸她頸側的脈搏，指腹底下那點跳動微弱，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一樣。葉紅霧皺了皺眉頭，似乎對裴君來亂摸有點不滿，可那點力氣連眼皮都掀不利索，只能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還活著？”裴君來收回手，蹲在她旁邊上下打量了一遍。他不懂醫道，可一個人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發烏，氣若游絲到這種地步，瞎子都看得出不對勁，“不過感覺你快死了。”
葉紅霧閉著眼，沒理他。
他看了看前邊落在地上的斬馬刀，又瞥見幾步遠的地方，葉紅霧那柄長劍斜插在地上。他上前抄起斬馬刀，又走過去拔了葉紅霧的劍。然後朝張陰華喊了一聲：“張統領，這兩位留給在下如何？”
張陰華一刀逼退兩人，聞言回頭看了一眼，乾脆利落道了聲：“好。”轉身便朝厲無應殺去，理也不理那殷祚殷憂。
殷祚、殷憂哪肯這麼輕易放張陰華走。可兩人還沒動作，裴君來已將斬馬刀隨手擲了回去。
那刀去得並不快，甚至瞧不出多少火氣，可刀身裹著的那股內勁沉得駭人，破空之聲悶沉沉的壓過來，像整座山都在跟著刀走。殷祚、殷憂不得不放棄阻攔張陰華，轉頭來接這一刀。
這回輪到殷憂的手按在殷祚肩上了。殷祚跨前一步，雙掌一合，竟徒手去接那斬馬刀的刀鋒。掌心貼上刀身兩側的剎那，他整個人猛地一沉，身上衣袍無風自鼓。殷憂按在他肩上的手青筋暴起，兩人齊齊大喝一聲，聲如裂帛。兩張臉同時漲紅，額角脖頸上的青筋一條條鼓出來，像皮下爬滿了蚯蚓。兩人四隻腳同時往下一陷，青石地面裂開蛛網似的紋路，碎石迸濺，四足硬生生陷入地中半寸有餘。
殷祚雙掌死死夾著刀鋒，到底還是把那柄斬馬刀硬生生接了下來。
裴君來眼角瞥見張陰華已殺到厲無應身前。厲無應原本跟孟含章有來有回，張陰華一加入，他登時左支右絀，只剩捱打的份，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真跟打鐵似的。裴君來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對著殷祚、殷憂道：“力氣不錯。兩位這路數，想必是來自覆天樓了。”
殷祚、殷憂同時抬眼，一個說：“你如何得知——”另一個接得嚴絲合縫：“覆天樓？”
裴君來道：“白孤鴻告訴我的。”這話說得坦然，倒也不算撒謊——白孤鴻那本日記裡寫得清清楚楚，覆天樓有一對孿生兄弟，氣機相連，兩人如一人。日記是白孤鴻親筆寫的，說“白孤鴻告訴我的”，也不算冤枉。
“還沒請教兩位名號。”
兩人同時道：“殷祚。”“殷憂。”兩句話幾乎同時落下，像一個人報了全名。緊接著兩人異口同聲：“你就是那裴君來？”
裴君來道：“正是在下。”他上下打量了兩人兩眼，忽然露出幾分好奇，“有件事倒想請教——兩位這說話方式，是天生的，還是練功練出來的？我瞧你們一直得這麼搭著手。”他朝兩人按在一處的肩膀努了努嘴，“你們這武功，也太不方便了。”
殷祚、殷憂沒接他這話。兩人一先一後開口，一個問：“若嫣姐——”另一個接上：“就是你殺的？”
裴君來一愣，心裡犯起嘀咕：這兩人瞧著怎麼也有三十大幾、奔四十的模樣，怎麼管顏若嫣叫“姐”？難道那顏若嫣其實年歲不小，只是駐顏有術？他試探著問了一句：“兩位今年貴庚？”
殷祚、殷憂竟真的同聲答道：“十六。”
裴君來一怔，隨即失笑：“十六？那兩位這長相……可真是夠著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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