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裡頭的門道跟我交個實底，別拿半截話哄我。”
蘇秀禾這話說的半點不留退路，顧寒洲看著她被月光照的發白的小臉，把手裡頭才抽了兩口的香菸按在花盆邊沿上捻滅了。
西廂房裡頭，顧老夫人這會兒剛關了收音機，翻了個身面向裡牆，老太太心裡頭還納悶呢，這小兩口大晚上的不回屋睡覺，坐在葡萄架底下嘀嘀咕咕聊啥商業機密呢，半點沒想到孫子頭上正懸著一紙調令。
蘇秀禾把小竹凳往顧寒洲跟前挪了半寸，兩個人的膝蓋隔著薄薄的夏布褲子，差點兒碰在一塊兒。
“我不跟你繞彎子，我就問你三樁事兒，”蘇秀禾豎起一根手指頭，眼神清亮亮的盯著他，“頭一件，去京城是升職還是平調？”
顧寒洲坐直了身子，兩隻大手擱在膝蓋上，跟在軍區黨委會上彙報工作似的，老老實實交底。
“是升職，”他看著妻子的眼睛，沒敢瞞半個字，“總部作戰部下頭的正師級參謀崗位。”
蘇秀禾心裡頭暗暗吃了一驚，顧寒洲今年才三十出頭，從省軍區副參謀長直接調進京城總部提正師級，這可不是一般的器重！
她面上沒露聲色，又掰開第二根手指頭，“第二件，組織上現在是找你徵求個人意見，還是直接下命令？”
“目前是幹部處找我談話，徵求個人意見，”顧寒洲眉頭擰了擰，實話實說，“但老首長私下找我聊過，組織上的傾向性很明確，希望我能挑起這副擔子。”
話說到這份上，蘇秀禾心裡頭已經有了八成數，部隊裡頭的徵求意見，只要不是家裡頭天塌下來的困難，那跟下命令也就差一層窗戶紙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吸進肺裡頭的全是帶著露水味兒的涼氣，問出了最要命的第三句，“那邊有沒有帶家屬隨軍的條件？”
顧寒洲垂下眼皮，盯著自個兒腳上的軍用皮鞋，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
“總部大院這兩年營房緊張，剛調過去的幹部，暫時只有一間十二平米的單人宿舍，”他聲音壓著股子澀意，“帶家屬過去…不現實。”
一間單人宿舍，連張大雙人床都塞不下，更別提把七十三歲的老奶奶和兩個一歲半的奶娃娃全挪過去了。
再說了，她的根基全在省城，得月樓、火鍋店、還有馬上要擴產爭全軍統購的秀禾製鞋廠，哪一樣都離不開人！
蘇秀禾收回手，交叉著抱住自個兒的胳膊，靠在竹凳背上，足足有兩三分鐘沒吭聲。
夜風吹過來，她身上的薄綢褂子貼在肩頭，顯得那副肩膀頭子有些單薄。
顧寒洲看著她不說話的模樣，心裡頭一陣陣發緊，伸手想去抓她的手，停在半空又縮了回來。
“升職是好事。”蘇秀禾忽然開口，打破了院子裡的沉悶。
顧寒洲猛的抬起頭，急切的往前探了探身子，“可你和孩子都在這兒！”
他一急，連平日裡端著的沉穩勁兒都散了，兩隻手比劃著，“我這一走就是兩千多里地，你一個人撐著三個產業，家裡頭還有年邁的奶奶，還要帶兩個剛會跑的孩子…”
“顧寒洲，”蘇秀禾沒等他說完，直接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打斷了他的話，“你什麼時候見我撐不住了？”
她沒有拔高嗓門，可那每一個字吐出來，都跟砸在青磚地上的釘子似的，鏗鏘有力。
顧寒洲被她這一問，整個人愣在了當場，所有堵在嗓子眼兒裡的話全給憋了回去。
“你是軍人，打你穿上這身綠軍裝那天起，軍人就得服從命令，”蘇秀禾反手握住他寬厚的手掌，指肚蹭了蹭他虎口上的老繭，“這事兒如果組織上最後定了，你就去，不用瞻前顧後。”
她迎著男人的目光，嘴角往上揚了揚，“家裡頭有奶奶幫我壓陣，還有我蘇秀禾在，承安和念禾不會缺半點愛，咱這個家更塌不了！”
其實她心裡頭哪有嘴上說的這麼輕鬆，一想到往後半夜孩子再發高燒，身邊沒了這個能開吉普車兜底的男人，她心口也跟著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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