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個小饞貓，連樹葉都能看成大餅，走，跟媽回家洗手吃晚飯去！”
蘇秀禾牽著滿屁股泥的承安，懷裡抱著念禾跨進自家院門，廚房裡頭已經飄出熬小米粥的米香味兒。
顧老夫人正站在灶臺前頭拿大木勺撇浮沫，聽見院裡的動靜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全是笑模樣。
“可算回來啦，我還尋思再去樹底下喊你們一嗓子呢，”老太太拿圍裙擦了擦手走出來，“寒洲剛打來電話，說是營區那邊有點收尾的事兒，晚半個鐘頭到家。”
“沒事兒奶奶，咱們先喂兩個小的，”蘇秀禾把念禾放進堂屋的竹椅裡，轉頭擰了把溼毛巾去逮滿屋亂躥的承安，“顧承安你給我站住，小爪子黑的跟煤球似的，不洗乾淨不許上桌！”
承安咯咯笑著往太奶奶褲腿後頭鑽，一屋子鬧騰了小半個鐘頭，才把兄妹倆的肚皮塞得滾圓。
等到天色徹底黑透，顧寒洲才推門進來，一身軍裝帶著外頭的夜露涼氣，進門先去水缸邊舀水搓了把臉。
他胡亂扒拉了兩大碗雜糧飯，不用蘇秀禾支使，主動端起大木盆兌好溫水，把承安和念禾挨個兒按進盆裡頭搓洗乾淨。
折騰到夜裡九點半，蘇秀禾拍著吃飽喝足的兄妹倆哄睡，聽見兩個小傢伙呼吸變得綿長均勻，這才輕手輕腳的替他們搭上薄肚兜。
她扶著有些發酸的後腰站起身，拉開門簾子走到外頭堂屋，準備倒杯溫水潤潤嗓子。
堂屋裡只留了一盞十五瓦的昏暗燈泡，八仙桌上頭擦得乾乾淨淨，正中間卻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蘇秀禾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湊過去低頭一瞅，信封上頭沒貼郵票，只拿鋼筆力透紙背的寫了五個大字：蘇秀禾親啟。
那筆鋒硬邦邦的，橫平豎直跟拿尺子量出來似的，一眼就能認出是顧寒洲的字跡。
“這人搞啥名堂，天天睡一個被窩裡頭，怎麼還興起寫信了？”
蘇秀禾嘴裡小聲嘀咕了一句，拉開木頭椅子坐下，放下水杯捏起那個信封。
信封沒糊膠水，她手指頭一挑就抽出了裡頭疊得方方正正的兩頁部隊稿紙。
紙頁展開，迎面撲來一股子熟悉的英雄牌藍黑墨水味兒，最上頭居中的位置，赫然寫著三個大字：檢討書。
蘇秀禾挑了挑眉梢，心裡頭納悶極了，湊到燈泡底下順著第一行往下看。
“秀禾同志：展信佳，關於閨女念禾同志此次突發急性扁桃體化膿高燒住院一事，經過我這幾天的深刻反省，認為主要責任並不在你身上，而在我這個當父親的失職。”
看到這兒，蘇秀禾握著稿紙的手指頭不自覺的收緊了些，呼吸也跟著放慢了半拍。
她順著那些略顯笨拙的字跡繼續往下讀，一行行鋼筆字密密麻麻排在紅格子裡。
“打從兩個孩子落地，你既要操心兩家飯店、一個幾十號人的鞋廠，還要張羅山貨禮盒，每天連軸轉十幾個鐘頭，我已經很久沒聽你喊過一聲累了。”
“我總拿部隊防務忙當藉口，把家裡頭老老小小的擔子全甩給你和奶奶，連孩子平時愛不愛喝水、嗓子眼兒紅不紅都沒留心過，這不叫軍人作風，這叫甩手掌櫃。”
“前幾天在醫院病房裡，看著你趴在床沿上睡著，眼底下的烏青重得擦不掉，我心裡頭特別不是滋味兒。”
“我已經向參謀部領導做了口頭彙報，調整了手頭的值班排期，從本週起，每週至少保證有兩個晚上按點回家吃晚飯，親自給承安和念禾洗澡、講故事，絕不再讓你一個人硬扛。”
稿紙翻到第二頁，上頭只孤零零的寫了一行字，墨跡比前頭都要重，幾乎要把紙背給戳穿了。
“秀禾，你已經做的夠好了，真的，孩子生病不是你的錯，別再跟自個兒較勁了。”
堂屋裡靜悄悄的，只有牆上的老座鐘咔噠咔噠走著，窗外頭偶爾傳來幾聲蛐蛐兒的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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