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這個訊息出了這道門，廠裡頭任何人不許提，”蘇秀禾把聲音壓在嗓子眼兒裡，“你知道、我知道、顧參謀長知道，三個人就夠了。”
走漏半點風聲出去，別說省城裡頭那些眼紅的同行要往裡頭使絆子，就連國營大橡膠廠都得撲上來搶這塊肥肉！
“明白！我老劉要是往外漏半個字，天打雷劈！”劉德勝立正站好，抬手往嘴上比劃了個封條的手勢，“那我先回家歇著了廠長！”
打發走劉德勝，蘇秀禾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足足一刻鐘，才揣著那本黑皮筆記本鎖門離開。
……
夜裡九點半，省軍區大院顧家堂屋裡，兩個孩子剛哄睡下。
顧寒洲洗完澡出來，身上穿著件舊軍綠色跨欄背心，手裡拿毛巾擦著溼漉漉的寸頭，一撩門簾子就瞧見媳婦又坐在八仙桌前頭。
檯燈底下，那本熟悉的黑皮筆記本攤開著，蘇秀禾一手託著腮幫子，一手拿鋼筆桿子輕輕敲著桌面。
“不是立了規矩，下午四點往後不碰賬本嗎，”顧寒洲走過去，順手把她手裡的鋼筆抽出來擱在筆架上，“今兒個誰又給你遞難題了？”
蘇秀禾沒去搶筆，仰起臉看著自家男人，伸手拉了拉他的背心下襬，“坐下，跟你說個要命的大事兒。”
顧寒洲見她臉色不似往常算小賬時的鬆快，隨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拉開旁邊的木椅坐了下來，“鞋廠那邊出岔子了？”
“老劉今天從華北軍區回來了，”蘇秀禾把筆記本往他眼皮子底下推了推，手指頭點在那個大問號上，“鄭幹事喝酒給他透了個底兒。”
顧寒洲低頭掃了一眼那行字，黑俊的臉龐上沒露出半點驚訝，只伸手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統購？”
“你早聽說了？”蘇秀禾挑了挑眉梢，湊過去盯住他的臉，“好哇顧寒洲，有這風聲你在家裡頭半個字都不跟我吐？”
“我也是上禮拜在軍區開後勤聯席會，聽總部下來的同志提了那麼一嘴，”顧寒洲放下搪瓷缸子，大手按在筆記本封皮上，“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兒。”
他轉過頭看著妻子亮晶晶的眼睛，語氣沉穩，跟在作戰室裡分析沙盤沒兩樣，“我當時沒跟你說，就是怕你聽了心亂。”
“這有啥可亂的，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蘇秀禾嘴上這麼頂著，擱在膝蓋上的手卻不自覺的攥緊了衣角，“只要能擠進去，三年五十萬根本不用愁！”
“秀禾，有一點你得記住，”顧寒洲伸出兩根手指頭，在那個問號上重重敲了兩下，“統購走的是總部正式招標，跟之前散單兩碼事。”
蘇秀禾呼吸放慢了半拍，沒接話，等著他往下潑冷水。
“以前鄭幹事和馬乾事找你，那是部隊急用補缺，看重的是你改版快、態度好，”顧寒洲盯著她的眼睛，“可正式招標，拼的不光是鞋好不好。”
屋裡頭只有座鐘咔噠咔噠的走針聲，男人的嗓音在夜裡聽著格外清楚，“還要查你的最大產能、裝置資質、極限壓價空間、還有極端情況下的供貨穩定性。”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丟擲了最扎心的一句，“你現在的紅旗棉紡廠車間，三十九號人，日產五百雙，撐的起全軍區統購嗎？”
這話跟一盆井水似的，從蘇秀禾頭頂心嘩啦一下澆到底，把她從上午憋到現在的那股子燥熱勁兒澆了個透心涼。
一天五百雙，一個月不眠不休也就一萬五千雙，全軍區統購一張嘴就是十萬雙起步，她拿頭去接？
蘇秀禾咬了咬嘴唇，沒回答男人的話，伸手從筆架上重新奪過那支英雄鋼筆，拔開筆帽。
刷刷兩下，她在那個大問號底下，力透紙背的寫下了兩個大字：擴產。
顧寒洲垂眼瞅著那兩個字，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剛想張嘴勸她這陣子剛放權別又把弦繃斷了，蘇秀禾已經轉過頭來看著他。
“顧副參謀長，當年我盤第一個廢棄鞋廠的時候，兜裡頭連五百塊錢都沒有，”蘇秀禾把鋼筆帽啪的一聲扣上，下巴頦微揚，“你猜我明年能不能把這口大鍋給端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