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系素來沉穩務實的周明山搖搖頭，語氣真誠懇切：“這條路可不輕鬆呀。現在國家剛重啟古籍整理工作，百廢待興，你們專業看著枯燥清貧，實則是補全華夏文脈的要緊差事。就是熬功夫太磨人，一般人沉不下心；我們哲學側重思想建設，現下政策宣傳缺口大，出路更直接一些。”
歷史系愛嘮八卦、性格積極活絡的王浩癱在床架上感慨：“誰說不是呢！咱們這幫人苦熬這麼多年才考上北大，誰都想畢業為國幹出點實事。有一些人調劑進文獻專業，耐不住故紙堆的清苦；也就你心性沉穩底子過硬，天生扛得下這份搶救古籍的要緊工作。”
封玄笑眯眯斜靠在床欄上，眉眼帶笑，語氣輕鬆：“你們把這行當想複雜了。我就圖這個專業清淨，瑣事少，剛好適配我這‘體弱多病’的身體，不用下地幹活、不用搬重物。再說我本來就愛看書，最合適不過了。”
此後日子如常推進，封玄照常上課、課餘泡在公共閱覽室通讀各類古籍，日子過得清閒自在；靠著亮眼的卷面和寬泛的閱讀量，專業課成績穩居班級前列，平日裡待人開朗幽默，在班裡人緣極好。
周教授一直在默默留意他的全部學習軌跡：看他博覽群書、涉獵歷朝冷門典籍，看他專業課穩步拔尖，看他沉澱打磨整套古籍校勘知識體系。
一晃時至夏末，大一學年結業考核如期而至。
77級作為恢復高考第一屆新生，教育部格外重視期末考評，古典文獻系直接採取閉卷高標準考核，三大核心專業課：目錄學、文字訓詁、古籍校勘，三套試卷難度拔高，摻雜大量學界爭議論題、出土殘篇辨析考題，閱卷由教研室全體教授交叉稽核。
考核難度遠超歷年本科生標準。
一學年下來，周教授全程默默觀察封玄：這個學生從不張揚，課堂穩坐後排作業零失誤，課餘大部分時間泡在公共閱覽室，通讀歷朝雜記、野史注本、地方性典籍，閱讀廣度和知識儲備早就甩開同屆新生一大截，遠超本科授課範圍。
整本《漢書》、歷代主流經籍、基礎碑刻文獻他全部爛熟於心，加上幾世古代從文閱歷，各類典籍沿革、文字流變、古人行文邏輯無不了如指掌。
學年期末考核，也成了周教授驗證他真實功底的最好機會。
閱卷辦公室裡，幾位教授圍著成堆試卷低聲研討，忍不住互相傳閱這份特殊的答卷。
一位主攻文字學的中年講師拿著試卷嘖嘖稱奇：“這幾份出土簡牘辨析大題，咱們教研室內部都有分歧，本科生居然能梳理出完整證據鏈，論證滴水不漏。”
旁邊負責複核成績的老教授點頭附和：“行文章法太老練了，完全不像剛學了一年專業課的新生，倒像是常年泡在故紙堆裡做考據的老人。”
面對摻雜出土殘篇、學界常年爭議的拔高考題，全班大半同學卡在異文辨析和校勘論證環節，不少人勉強及格。唯獨封玄答題行雲流水，論據詳實嚴謹，不僅精準辨析數十處歷代典籍異文，還依託博覽群書積累的冷門旁證，理順了好幾處學界懸而未決的文字流變爭議。
最讓一眾閱卷教授驚歎的是，他卷面行文鬆弛有度，論證邏輯貼合曆朝官修體例，很多考據思路，甚至比教研室青年講師的教研思路更加老道周全。
周教授坐在主位，靜靜看著眾人傳閱自己學生的試卷，嘴角噙著一絲淺淡笑意，淡淡開口：“我觀察這個學生一整年，性子沉穩，博覽群書。有這樣的功底，情理之中。”
最終成績公示，封玄以三科全科滿分、斷層第一的總成績，甩開第二名四十多分，穩居77級古典文獻專業榜首。
這一次周教授沒有再猶豫，依規走院系正常審批流程，把封玄調到了自己的課題輔助小組。隔天課間，他順路叫住路過走廊的封玄。
“封玄，院裡審批透過，接下來你課餘時間，到我的古籍整理課題組幫忙。”
封玄輕揚唇角，微微躬身誠懇道謝：“多謝周教授看重！我一定踏踏實實做好分內工作，不辜負您的信任。”
讓他以本科生身份，協助自己整理北大館藏晚清民國遺留古籍殘卷。
在這個尊師重道、人人勤懇上進的年代，能協助系主任做專項教研，已經是同屆新生夢寐以求、絕無僅有的重用機會。
訊息傳回402宿舍，晚飯過後眾人圍坐在書桌旁嘮閒嗑，幾個室友圍著他連連打趣。
李偉晃著搪瓷飯碗一臉羨慕：“好傢伙！直接進系主任課題組！咱們全系幾百號新生，就你拿到這個資格，以後妥妥前途無量啊！”
“可別捧我了，我怕我飄了。”封玄靠在床欄上笑得散漫，擺著手推脫，“也是運氣好，期末卷子的內容剛好我都看過。再說我身子弱，幹不了粗活，只能做點坐著看書的閒活罷了。”
周明山笑著搖頭：“你這哪裡是閒活，這是文脈搶救的正經核心工作。我們哲學系同學都傳開了，你們系出了個天才本科生。”
封玄只是笑著謙虛，把功勞歸於平時多看了兩本書，半點不恃才傲物，嘴上還不忘調侃自己運氣好、身子弱不用幹活，可以多看幾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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