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大院二樓的主臥裡，鑄鐵暖氣片烤得滿屋子燥熱，窗玻璃上掛著一層白濛濛的哈氣。
方蘭坐在大衣櫃前的小圓墩上，懷裡摟著那個被鍾泠原封不動退回來的樟木匣子，大拇指在雕花木蓋子上蹭來蹭去，把那層老漆盤得鋥亮。
陳國棟剛洗漱完從衛生間出來，手裡拿塊半乾的白毛巾擦著後脖頸子。
一瞅老伴兒還跟那木匣子較勁呢，他走過去把毛巾往銅架子上一搭，樂了：“行了啊，這匣子你再盤下去都該出包漿了。趕緊鎖櫃子裡睡覺！”
方蘭沒撒手，反倒把匣子往膝蓋上一磕，“咚”的一聲悶響，仰起臉衝著陳國棟翻了個白眼。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我這心裡頭跟塞了塊大秤砣似的，擱哪兒睡得著？”
方蘭拍著大腿，越想越不是滋味：“老陳，那天在二樓廊子底下，泠泠那丫頭說的話你也聽見了吧？六人間的學生宿舍，連個帶鎖的大立櫃都沒有！賀錚住的那個貨運站筒子樓更別提了，三合板的門一腳就能踹個窟窿，整天魚龍混雜的，連放個玉鐲子的地兒都找不著！”
說著說著，方蘭眼圈兒又紅了，嗓門裡帶了點哭腔：“咱兒子在外頭吃了二十多年的苦，好不容易認祖歸宗回了四九城，結果連個正經擋風遮雨的窩都沒有！我尋思著，咱倆存摺上不還有萬把塊錢的老底兒嗎？乾脆這兩天託人去醫科大附近掃聽掃聽，給他們小兩口買個獨門獨院的小四合院算了！”
陳國棟揭開床頭櫃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面兒上的茶葉沫子，吸溜了一口熱茶，這才慢條斯理地拉過一把太師椅坐下。
“買院子？你想得倒美。”陳國棟兩條濃眉往一塊兒一擰，“以賀錚那頭倔驢的脾氣，再加上泠泠那丫頭滴水不漏的傲氣，咱倆把房契拍桌面上，你猜他倆能收嗎？”
方蘭張了張嘴，話直接卡在了嗓子眼兒裡。
“你瞧瞧，給你個裝首飾存摺的匣子，人家小姑娘三言兩語、客客氣氣地就給頂回來了，連賀錚的面兒都沒讓你見著。”陳國棟伸出手指頭點了點那個樟木匣子，“這說明啥？說明這倆孩子骨頭硬著呢！半點不想佔咱陳家的便宜，更怕外人戳脊梁骨，說他們認親是為了圖咱家的家底兒！你這會兒要是敲鑼打鼓買個院子送過去，我敢跟你打賭，賀錚那臭小子當場就能尥蹶子，往後連咱家這扇大門他都未必肯邁！”
方蘭聽得直嘆氣，像只鬥敗的公雞，把匣子往梳妝檯上一推：“那你說咋辦？別人家是怕兒女啃老，咱家倒好，上趕著想讓兒子啃一口，還得看他臉色！總不能眼睜睜瞅著他倆一直在筒子樓和宿舍裡湊合吧？”
老兩口大眼瞪小眼，屋裡只剩下牆上那座老式座鐘“咔噠、咔噠”晃悠的動靜。
轉眼過了兩天，禮拜五傍晚，陳國棟下班回來的時候，帶回了個讓方蘭差點把湯鍋掀了的大新聞。
他一進門，連身上的軍大衣都顧不上脫，帶著一身寒氣就往客廳沙發上一坐，嗓門洪亮：“方蘭！我今兒讓警衛員小劉去貨運站那邊順道掃聽了一嘴，你猜怎麼著？咱兒子把車隊那份差事給辭了！”
正端著砂鍋往飯桌上放的方蘭手一哆嗦，滾燙的砂鍋耳朵差點燎著手指頭。她趕緊把鍋擱在草編隔熱墊上，揪著圍裙擦著手跑過來：“辭了？！好端端的咋把工作給辭了？是不是車隊裡有人給他穿小鞋？”
“誰敢給他穿小鞋啊，他們那個張隊長見天兒捧著他都怕摔了！”陳國棟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臉上非但沒生氣，反倒透著股說不出的樂呵，手指頭在紅木扶手上篤篤地敲著，“小劉打聽得門兒清！是泠泠那丫頭跟同學合夥，在東四南大街盤了個臨街的鋪面，準備開一傢俬營大藥房！賀錚那是心疼媳婦兒還在唸書，怕街面上的三教九流欺負小姑娘，乾脆把方向盤一撂，過去給小媳婦當掌櫃鎮場子去了！”
方蘭聽得一愣一愣的，先是替兒子丟了飯碗肉疼了兩秒，轉念一想，小兩口天天守在眼皮子底下，不用再跑那提心吊膽的盤山夜路，嘴角立馬就壓不住了。
“嗨，開藥房好啊！個體戶怎麼了？現在國家都鼓勵個體經濟！再說了，賀錚有人疼有人惦記，比在道上吃土喝風強百倍！”方蘭拍著手笑，“還是咱兒媳婦腦子活泛，不愧是名牌大學的大學生！”
陳國棟瞅著老伴兒那副沒出息的樂呵樣，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啪”地一拍沙發扶手，猛地站起身在客廳地毯上轉了兩圈。
“有了！方蘭，我知道咋把房子順理成章地塞給他們倆了！”
方蘭被他這一驚一乍的嚇了一跳：“你又憋出什麼鬼點子了？”
陳國棟揹著手停在飯桌邊，老臉上全是老狐狸算計通透後的得意勁兒：“你琢磨琢磨啊，他倆剛起步做買賣，進藥材、打櫃檯、辦執照，哪一樣不是要花錢的窟窿？這裡頭每個月雷打不動的大頭開銷，肯定是東四南大街那間鋪面的房租！”
“咱們要是在別處買個院子送過去，他們指定往外推；可咱們要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去東四南大街，把他們租的那處鋪面連帶著後院，直接從原房東手裡買下來呢？”
方蘭眨巴了兩下眼，順著老頭子的思路一想，眼睛瞬間亮得跟探照燈似的：“你的意思是……咱倆去當他倆的房東？！”
“對嘍！”陳國棟一拍巴掌，拉開椅子坐下，抄起筷子在桌面上一劃拉，“小劉順道去瞄了一眼，那地方是老北京典型的前店後院格局，前頭三間門臉房開藥鋪，後院還帶著兩間敞亮的正房和廂房，稍微拾掇拾掇就能住人！”
“咱們先把產權買下來攥在手裡，讓原房東幫咱們打個掩護。等過陣子藥房開張上了正軌，木已成舟了，咱再把房契往泠泠手裡一塞！就說是咱老兩口入股分紅也好，給他們當新房賀禮也罷，藥櫃子都釘死在牆上了，賀錚那臭小子還能把藥房拆了搬走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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