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和方蘭在東城區房管局裡頭偷摸辦完過戶，揣著那張花九千五百塊錢鉅款換來的新房契，跟地下黨接頭勝利似的回了家。
這出“瞞天過海”的大戲，賀錚和鍾泠是半點風聲都沒漏進耳朵裡，小兩口正一門心思撲在藥房開張上頭。
兩個人瞎琢磨著，挑了個“宜開市、納財”的頂好日子。
這天一大早，東四南大街這間修葺一新的老平房門前，挑杆上掛著一掛兩千響的紅皮“大地紅”，噼裡啪啦地炸開了鍋。
紅紙屑混著嗆人的火藥味兒在衚衕口亂飛，愣是把後院飄出來的當歸黃芪味兒都給壓下去三分。
賀錚踩著擦得鋥亮的八字木梯，兩條大長腿穩穩當當地支著，伸手抓著紅綢布一角，嘩啦一下扯到底，黑漆底子、金箔大字的“濟民大藥房”五個大字，在早起的日頭底下晃得人眼暈。
不過，真正讓滿衚衕端著豆汁兒碗的老少爺們兒把眼珠子瞪圓了的，不是這塊大匾，而是門框右邊掛著的那塊白底紅字長木牌。
上頭拿紅漆刷著一行挺精神的大字：**晝夜營業，二十四小時應診抓藥！**
要知道，這可是八十年代初的四九城！
街面上個體戶才剛冒出點小苗頭，除了衚衕口修鞋配鑰匙的、前門樓子底下賣二分錢大碗茶的，攏共也沒幾家私人買賣，更別提見天兒不關門的藥鋪了！
這年頭老百姓最怵頭啥？不是沒糧票，是半夜三更家裡人犯病！
大醫院就那麼幾家，甭管你是腦瓜子疼還是腳趾頭腫，去了先排倆鐘頭隊掛號；等大夫龍飛鳳舞開出方子，再去劃價、交錢、趴取藥小窗前頭乾瞪眼，半天工夫就交代了。
碰上緊俏藥斷貨，還得自個兒蹬車去國營醫藥公司碰運氣。
至於街面上的國營藥店？人家那是鐵飯碗！下午五點半，鐵絲網準時嘩啦一拉，多一秒鐘都不帶伺候的。
裡頭的售貨員個頂個下巴頦子朝天，老百姓去買盒兩毛錢的紅藥水，都得跟孫子似的陪著笑臉，稍微多問半句，人家眼皮子一翻，能把你噎出內傷來。
要是趕上後半夜誰家孩子燒得直抽抽、老人鬧急性腸胃炎，除了蹬著平板三輪往幾里地外的醫院急診室玩命狂奔，你就算把國營藥店的門拍爛了，也摳不出半片退燒藥來！
鍾泠把“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招牌往外一亮，再配上後院“免費代客煎藥”的告示，好傢伙，不亞於在東四南大街扔了個大雷子，頭一天上午就把整條街的老街坊給轟動了！
為了鎮住開張的場子，賀錚頭兩天就照著鍾泠畫的道道，去街道辦勞動服務公司領了三個人回來。
前堂抓藥跑腿的是兩個二十來歲的返城待業青年，高個兒的叫王大柱，敦實的叫劉解放。
倆人都是衚衕裡滾大的實誠棒小夥子，有的是傻力氣，手腳麻利得跟猴兒似的；後院專門守著八個蜂窩煤爐子熬中藥的，則是前衚衕的趙大媽。老太太今年五十六，一輩子拉扯大四個兒女，最會侍弄砂鍋火候，哪味藥先下、哪味藥後下，門兒清！
才剛過晌午，外頭挎著菜籃子回來的大爺大媽，呼啦一下就把藥房前堂堵得連蒼蠅都飛不進去，玻璃櫃臺被拍得啪啪直響。
“勞駕問一句！小夥子，你們這兒真有六神丸和雲南白藥賣啊？”
擠在最前頭的李大爺舉著張揉得跟鹹菜乾似的處方單，脖子伸得比老鵝還長，隔著玻璃櫃臺往裡頭那排頂天立地的百眼藥櫃上直瞄：“我老伴兒前兩天火牙疼，半邊腮幫子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我去國營藥店跑了三趟，人家售貨員毛衣針都沒停一下，眼皮子都不抬就轟我走，說沒貨讓我下個月再來碰運氣！”
王大柱身上套著件漿洗得雪白挺括的粗布大褂，雙手接過李大爺手裡的單子，滿臉堆笑地一轉身，麻利地拉開第三排的銅環小抽屜：“大爺您把心擱肚子裡！咱們鍾老闆路子廣，專門從藥材總公司批來的緊俏成藥，管夠！再說了，您要是抓草藥，咱們後院有趙大媽拿粗陶砂鍋給您免費熬，連煤球錢都不收您的，您只管下晌拎著鋁飯盒過來打藥湯就成！”
李大爺一聽這話，樂得花白鬍子都翹起來了，當即從中山裝貼身兜裡掏出兩張毛票，“啪”地拍在玻璃櫃臺上：“那敢情好！這才是真正為人民服務呢！趕緊的，給我拿兩盒六神丸，再照方子抓三副敗火藥，我下午遛完鳥過來拎藥湯！”
這話一齣，人群裡頭徹底炸了窩。原本只是揣著手進來看新鮮的街坊們，跟搶大白菜似的紛紛往櫃檯前頭拱，七嘴八舌地報起了藥名：
“大小夥子，先給我拿一瓶十滴水，再來兩包仁丹！”
“有小兒退熱栓沒有？我家那小祖宗一到換季就成天燒，國營藥店摳搜得要命，一回只肯賣兩粒，給我拿兩盒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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