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趙雲醒來時,窗戶紙上才透進一絲灰濛濛的亮光。
那光很淡,像誰拿筆蘸了清水,在天邊隨手抹了一下。炕還溫著,熱氣從褥子底下慢慢往上返。趙娜小丫頭睡得正沉,小臉蛋紅撲撲的,嘴角掛著一絲口水,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好吃的。趙雲輕輕給她掖了掖被角,慢慢挪到炕沿,一隻腳剛探進鞋裡,外屋就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聲音壓得很低,可在清晨的安靜裡,一丁點響動都聽得真真切切。
趙雲沒急著出聲,側著身子往外探了探頭。就看見趙有財貓著腰蹲在牆角,整個人縮成一團,活像只偷糧食的耗子。他腦袋一會兒偏向東屋門口,一會兒又豎起耳朵聽裡頭的動靜。確認媳婦沒有起床的跡象之後,這才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
接下來的動作那叫一個行雲流水。
趙有財緩緩脫下左腳的棉鞋,兩根手指頭伸進鞋幫子裡,摸索了好一陣,才從鞋底夾層裡抽出一個卷得緊緊實實的東西。趙雲眯著眼定睛一看,是錢,大團結,卷得跟小拇指粗細,目測少說也有三四十塊。
他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昨晚這人還拍著胸脯跟媽賭咒發誓,說自己渾身上下搜遍了也掏不出一個子兒來。那副義正辭嚴的模樣,眼睛瞪得銅鈴大,差點連趙雲都信了。結果呢?鞋底裡藏著呢。
趙雲心裡嘆了口氣,想笑又覺得有點心酸。這就是結了婚的男人,掙幾個辛苦錢,揣兜裡都不敢,得塞鞋底下頭,得往牆縫裡摳窟窿眼兒藏。活得跟做賊似的。他在心裡暗暗給自己立了個規矩:以後找媳婦,絕對不能找老媽那種型別的。
正打算悄無聲息地退回屋裡,眼角餘光卻瞥見了讓他頭皮發麻的一幕。
趙有財把那捲錢湊到鼻子底下,閉著眼深深吸了一口。整張臉舒展開來,那享受的神情,好像聞的不是帶著腳汗味的紙幣,而是什麼山珍海味。然後他竟然還親了一口,嘴唇貼在錢捲上,發出輕微的“啵”的一聲。
趙雲整個人汗毛都豎起來了。他猛地想起一件事,前兩天他還叼過趙有財的菸袋鍋子。那嘴巴,那嘴唇,同一張嘴,剛才親了那捲從鞋底裡抽出來的錢。
胃裡一股翻江倒海的勁兒猛地湧上來,怎麼也壓不住了。
“嘔!”
乾嘔聲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刺耳。
正蹲在牆角往牆縫裡塞錢的趙有財,身子猛地一僵。那一瞬間,他整個後背的肌肉緊繃,像只正在偷食的老鼠突然聽見了貓叫。手指頭還卡在牆縫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完了,徹底完了,這回私房錢算是保不住了。
趙有財腦子飛速轉動,硬著頭皮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媳婦,我就是看這牆角有點漏風,拿東西堵一堵,你信不?”
沒人應聲。
趙有財心裡七上八下,慢慢的轉過身子。先看東屋門口,沒人,再把目光挪向西屋方向。趙雲正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看見蒼蠅落在飯碗裡的表情望著他。那眼神翻譯過來就是四個字:離我遠點。
趙有財如蒙大赦,一張臉瞬間從慘白變成堆笑,屁顛屁顛小跑過來,壓低了嗓門一臉討好地問:“兒子,你不會告訴你媽吧?”
趙雲先往後退了一大步。那股子腳汗味彷彿還縈繞在鼻尖,他捏著鼻子滿臉嫌棄地擺了擺手:“爹,你放心,男人最懂男人,都不容易。但是你先去洗手,把嘴也好好涮涮,涮三遍!”
趙有財拍了拍胸口,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樂顛顛跑去灶臺邊舀水洗手漱口。那背影歡快得像個偷到糖吃的孩子。
趙雲搖了搖頭,不再看他,轉身去了院子裡餵狗。
天光已經亮了大半,院子裡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火銃遠遠看見他出來,尾巴就甩成了風車,鐵鏈子嘩啦啦響個不停。
趙雲蹲下身子,把昨晚溫在灶臺上的狗食端過來。那是用家雀的頭、腳和內臟熬成的稠粥,熬的時候他還特意剜了一大塊肥膘肉扔進去,油花子在粥面上泛著亮晶晶的光。
這伙食擱在這年頭,屯子裡好些人家的孩子都未必吃得上。但他捨得,想讓狗成為靠得住的夥伴,嘴上就不能虧著它。
不過餵食也有講究,跟人一個道理,幹活前只給吃個半飽,太撐了犯困,真要撒開腿跑起來,腸子打結可不是鬧著玩的。
火銃埋頭呼哧呼哧吃得正歡,趙雲伸手拍了拍它的脊背,感覺到手底下肌肉緊實有力,心裡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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