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屯子口,趙有財肉都不分了,揹著撅把子便著急忙慌地回了家。
趙雲看著老爹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他知道老爹要去幹什麼。今天這一槍,是他這輩子最露臉的事,得趕緊回去跟媳婦顯擺顯擺。男人嘛,別的事可以忍,這種事忍不了。
分完肉已經是晚上八九點。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各家各戶的煙囪冒著煙,肉香從門縫裡飄出來,在巷子裡轉。
趙雲提著分到的肉,走到院門口,聽見裡頭傳出來趙有財的聲音,那調子又委屈又著急,跟被踩了尾巴的狗似的。
“媳婦,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咋就不信呢?”
趙雲推開門,一眼就看見趙有財老老實實跪在屋門口,雙手揪著耳朵,衝著屋裡喊。那姿勢標準得很,一看就是老手。棉褲膝蓋那兒溼了兩塊,是跪出來的。
“爹,你這是咋啦?”趙雲把肉放在灶臺上,明知故問。
趙有財聽見兒子聲音,騰地站起來,膝蓋跪麻了,晃了一下,扶著門框站穩。他一把拉住趙雲的胳膊,使勁往裡拽,跟拽救命稻草似的。
“兒子!你跟你媽說,今天我是不是把槍管伸進頭狼嘴裡,一槍給它爆頭了!”
王月娥正在灶臺邊上撈麵條。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熱氣往上蒸,糊了她一臉。她把麵條撈進碗裡,頭也不抬,嘴角往下撇著,一臉不屑。
“雲子,你爹說的都是真的?”
她這話問得漫不經心,手上的動作卻沒停,筷子挑著麵條,在碗裡攪了攪。
其實她心裡早就信了七八分。自家男人什麼德行她太清楚了,平時吹牛都不敢吹這麼過火,這回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連頭狼多大、從哪兒撲過來、槍從哪個角度塞進去,都講得清清楚楚。
但她不能誇。趙有財這個人,給點陽光就燦爛,給個梯子能上天。這要是輕易誇了他,往後尾巴能翹到天上去,家裡就裝不下他了。
趙雲把肉放在桌子上,點了點頭。
“是啊媽,今天老爹老鼻子牛逼了。一槍就幹掉了頭狼,好多人親眼看見的。”
“我說我沒吹牛吧!”趙有財腰桿子一下子直了,下巴抬起來,胸脯挺出去,雙手叉腰,在灶臺跟前走來走去,“你還非不信!當時那頭狼離我只有幾米遠,跳起來就要撲過來,說時遲那時快,我舉起槍就塞它嘴裡了,一槍,腦袋幹得稀碎!”
他邊說邊比劃,雙手端槍的姿勢,往前送的姿勢,後坐力震得往後退的姿勢,一樣不落。
王月娥瞪了他一眼,把手裡撈起的麵條遞過去。“行了,別炫耀了。把麵條端到桌子上去。”
飯桌上,四個人圍坐著。
麵條熱氣往上冒,肉滷子澆在上頭,油亮亮的。趙娜小丫頭埋頭吃麵,吸溜吸溜的,吃得滿嘴油。趙紅端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吃,眼睛在趙雲和趙有財臉上來回轉。
王月娥往嘴裡塞了一口麵條,嚼了兩下,停了。她張開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筷子擱在碗沿上,手指頭捏著筷頭,搓了搓。她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碗,嘆了口氣。
“媽,你這是怎麼了?”趙雲一邊扒拉麵條一邊問。
王月娥盯著趙雲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趙雲被看得有點發毛,筷子停在半空。
“雲子,你接下來怎麼想的?”王月娥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慢慢擠出來的,“難道就一直這樣下去?今天打了十三隻黃羊和十一條狼,你分到的肉,有沒有十斤?”
這話一齣,屋子裡安靜了。
趙有財端著的碗懸在半空,麵條從筷子上滑下去,掉回碗裡,濺起幾滴湯。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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