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老趙家的門就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趙娜這小丫頭硬是頂著能凍透骨頭的寒氣,天沒亮就爬了起來。她興奮得連早飯的苞米麵糊糊都多喝了半碗,一吃完就跑到院子裡,圍著馬車直轉悠。
吃過早飯,趙有財把那匹棗紅馬牽出來,穩穩當當地套上車。
考慮到今天天冷路遠,趙有財特意在馬車斗子裡鋪了一層厚厚的幹稻草,上頭又墊了兩床破舊但嚴實的厚棉被。
王月娥帶著趙紅和趙娜坐在車斗正中間,身上裹著大棉襖,腿上再搭一條被子,擠在一起互相藉著熱乎氣。趙雲和老爹趙有財則一左一右坐在車轅子上,戴著狗皮帽子,雙手揣在袖筒裡。
“駕!”
趙有財一抖手裡的韁繩,手裡的鞭子在半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響兒。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邁開四蹄。馬車軲轆碾壓在硬邦邦的雪路面上,發出一陣陣“咯吱咯吱”的悶響,一家五口迎著清晨凜冽的北風,朝著縣城的方向趕去。
一路上,趙娜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會兒問縣城的樓房有多高,一會兒問糖葫蘆是不是真的能從下巴頂到腦門,逗得一家人笑聲不斷,連平時少言寡語的趙紅,眼裡也閃爍著掩飾不住的光彩。
一路顛簸,等馬車慢悠悠地晃進縣城地界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時間差不多快到上午十點。
剛一進縣城主街,一股子獨屬於新年的熱鬧煙火氣撲面而來。
雖然天氣嘎嘎冷,但街上的人卻比平時多了好幾倍。電線杆子上的大喇叭裡,正呼哧帶喘地放著喜慶的嗩吶曲兒。路邊擺滿了各種攤位,賣紅紙對聯的、賣凍梨凍柿子的、賣糖瓜灶糖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穿梭在人群中的,大多是穿著黑、藍、灰三色厚棉襖的普通老百姓。他們手裡拎著編織袋,或者推著二八大槓腳踏車,哪怕凍得嘶嘶哈哈、直跺腳,臉上也全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坐在車轅子上的趙雲,看著眼前這充滿年代感的鮮活畫面,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他深知這個時代物質有多麼匱乏,很多人家一年到頭連頓純肉餡的餃子都吃不上,扯上幾尺花布都要精打細算。
但正是這種匱乏,讓華夏老百姓對過年有著一種近乎執著的渴望與敬畏。
即使兜裡沒幾個鋼鏰,也得想方設法在這幾天把家裡收拾得亮亮堂堂,買幾樣平時捨不得買的物件,圖個來年的好兆頭。這種純粹的期盼,是後世無論多少物質都堆砌不出來的。
“哎喲,我的親孃咧,這人也太多了!”
趙有財的一聲驚呼,把趙雲的思緒拉了回來。
馬車這時候已經拐到了縣城國營百貨商店的門前廣場上。眼前的景象,直接讓老趙家一家五口全都看傻了眼。
只見那棟三層高的蘇式紅磚小樓前,已經是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一片。
大門口擠得水洩不通,買肉的、買布的、買大白兔奶糖和槽子糕的,排成了好幾條長龍,隊伍一直拐到了大街上。
人群互相擁擠著,大聲嚷嚷著,連停在旁邊的腳踏車都被擠倒了一大片。
別說把這寬敞的馬車停過去了,就是想找個落腳的空地讓人站著都費勁。
“哥,這……這咋進啊?”趙娜扒著車廂板,看著那跟打仗一樣的陣勢,嚇得縮了縮脖子,之前的興奮勁兒瞬間跑沒影了。
王月娥也皺緊了眉頭:“這得排到啥時候去?別等咱們擠進去,櫃檯裡的東西早就讓人搶光了。”
趙雲跳下馬車,左右踅摸了一圈,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這八十年代的國營商店可是縣城裡唯一的大超市,好東西全在這兒,臘月二十六這個節點,不擠破頭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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