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藏著一樁難以見光的醜事,林場裡不少人隱約有風聞,只是忌憚趙有財林場書記的身份,沒人敢捅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周玉琴六年前從城裡下鄉到紅星林場,那時候還沒有統一的知青點,外來知青分散借住在社員家中,她便被安置在趙有財家西廂房。小屋狹小,炕常年冰涼,窗戶紙破了好幾處,寒風順著縫隙往裡灌。那時趙有財剛坐上林場書記的位置,手握實權,在林場走路都帶著一股子傲氣。
自打周玉琴住進趙家,日子就過得步步驚心。趙有財仗著手中權力,不斷威逼拿捏這個孤身在外、無親無故的城裡姑娘。周玉琴孤立無援,想告狀卻無處可去,一個外來知青,想要對抗手握林場大權的書記,難如登天。一旦事情鬧開,名聲盡毀,她這輩子怕是都別想回城。萬般無奈之下,她只能隱忍下來。
為了堵住旁人的口舌,趙有財逼迫自己的兒子趙文博娶了周玉琴。趙文博是中專畢業生,在林場學校教書,外表看著斯文體面。周玉琴本不願嫁,可趙有財拿回城名額要挾她,一句不答應就永遠困在這深山林場,逼得她只能點頭。
成婚之後,趙家一家人各有心思,表面維持著和睦安穩,內裡早已腐爛不堪。
趙文博心裡清楚自家父親的所作所為,卻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樁婚事本就是他父親一手安排,他對周玉琴本就沒有多少真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趙有財的老伴趙劉氏,心裡同樣明白內情,可她一輩子守著舊想法,覺得家醜不可外揚,一旦鬧出去,丟的是趙家所有人的臉面,只能裝作視而不見。
周玉琴心底壓著沉沉恨意,這份苦楚無處訴說,也不敢對外吐露半個字。這些年,趙有財偶爾會給她一些錢和票證,她一分都沒有亂花,悄悄藏在一處只有自己知道的隱秘地方。她默默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能撕破趙家偽裝、為自己討回公道的機會,只是她也不知道,這機會何日方能到來。
縣城這邊,趙國強和趙文博正在國營飯店裡推杯換盞。
兩個人要了一盤豬頭肉、一盤炒雞蛋、一碟花生米和半斤散酒,坐在角落裡,越喝越熱絡。趙國強給趙文博倒了一杯,壓著嗓子說:“文博哥,你是不知道,那個林建國有多可恨。在知青點處處壓我一頭,老趙頭向著他,把點長的位子說擼就給我擼了。那些知青也都勢利眼,看他能打獵能弄吃的,就都圍著他轉。我趙國強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趙文博夾了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哼了一聲:“那個林建國確實囂張。我弟弟文斌追了趙紅英兩年,連個好臉都沒得著。結果那小子一來,趙紅英就跟丟了魂似的,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轉。前兩天還把我弟弟打了一頓,鼻青臉腫的,這是沒把我們趙家放在眼裡。”
“文博哥,你家在縣裡有關係,你表叔又是副縣長,想收拾一個知青還不是一句話的事?”趙國強湊近了些,酒氣噴在趙文博臉上,“咱們兩個一起想辦法,慢慢收拾他,讓他知道知道在這地方誰說了算。”
趙文博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眯著眼笑:“那是自然。回城指標在我表叔手裡攥著,我爹又是林場書記,他林建國再能打,還能打出天去?慢慢來,有的是機會。”
兩個人越說越投機,酒越喝越多,從林建國聊到趙紅英,從趙紅英聊到老趙頭一家,越聊越恨,越恨越喝。到了最後,兩個人舌頭都大了,靠在椅背上打起了酒嗝。
馬局長派去的公安找到他們的時候,兩個人正醉醺醺地划拳。公安穿著制服站在桌邊,客氣地說:“趙國強同志,趙文博同志,林建國同志說該回去了,在住處等著你們呢。”
趙文博歪著腦袋看了公安一眼,醉眼迷瞪地擺了擺手:“告訴林建國,別打攪老子喝酒,明天再回。”說完又把酒杯端起來了。
公安皺了皺眉,無奈地轉身走了。回去把話帶給林建國,林建國站在院子裡,臉色沉了沉,但沒說什麼。趙大壯氣得直跺腳:“這兩個狗東西!該走了他們還有閒心喝酒!今天走不了了,明天看我怎麼收拾他們!”
天寒地凍的,縣城也沒什麼可轉悠的地方。林建國和趙紅英出去買了一袋麵粉、幾斤酸菜和一小塊豬肉回來,三個人在屋裡包起了餃子。趙大壯擀皮,趙紅英包,林建國燒火,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屋裡熱氣騰騰。三個人圍著小桌包了滿滿一蓋簾餃子,吃了頓熱乎的,早早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三個人把東西收拾利索,騾子套好,就等著趙國強和趙文博回來。可等到八點多,趙國強才晃晃悠悠地揹著個包出現在院門口。他眼睛浮腫,臉色發青,一看就是宿醉沒醒。三個人誰也沒搭理他,趙紅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更過分的是趙文博,快十點了才拎著大包小包姍姍來遲,手裡還提著一網兜水果和兩盒點心,看樣子是去走親戚了。趙大壯憋了兩天的火一下子竄上來,指著趙文博的鼻子吼:“不知道今天要回去?你看看都幾點了!路上不好走,到家要什麼時候了!”
趙文博斜了他一眼,嘴一撇:“傻大個吼什麼吼,早晚到家就行了唄。”
趙大壯火冒三丈,攥著拳頭就要往上衝,被林建國一把攔住了腰:“算了,先回家再說。”
三輛騾子車出了縣城,往山路上走。趙大壯趕一輛走在最前面,鞭子甩得啪啪響,把騾子趕得飛快。趙紅英和林建國趕一輛跟在後面,趙文博和趙國強兩個人嘻嘻哈哈地趕著最後一輛,一路上說說笑笑,一點都不著急。
天擦黑的時候,三輛騾子車終於進了紅星林場的村口。趙國強跳下車說了一句“我回知青點”,頭也不回地走了。趙文博更絕,拎上自己的大包小包,一句話都沒有,揚長而去。
老趙站在隊部門口等著,見他們回來了先鬆了口氣,可一看趙大壯那張黑得能滴出水的臉,就知道路上出了事。趙大壯把這兩天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說到趙國強到了公安局轉身就走,趙文博到十點才露面,越說越氣,嗓門也越來越大。
老趙聽完,臉色鐵青,把菸袋往桌上一拍:“這兩個人太過分了!真是無法無天了!必須嚴肅處理!”
孫會計也點頭:“太沒有組織紀律了,下次送貨不安排他們去了。”
周淑芬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先讓人進屋暖和暖和,我去做點吃的。”老趙擺了擺手說一會兒讓他們回家吃去,又讓趙紅英把這次縣城的經過說一遍。
趙紅英把送貨、分肉、賣魚的事說了,又把林建國在電影院碰見人販子、一個人端了窩點、救了縣委書記閨女和革委會主任兩個孫子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說到林建國跟縣委書記和革委會主任在鴻賓樓吃飯,說到馬局長把那五輛繳獲的騾子車都給了林場,幾個人聽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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