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強的手停在腰間,沒有敢再動。林建國的槍口頂在他後心上,那黑洞洞的槍口帶著一股子冷冰冰的死氣,讓他後脊樑上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我讓你脫棉襖。”老趙的聲音又沉又冷。
趙國強慢慢把手從腰間拿開,一顆一顆解開棉襖的扣子。棉襖脫下來,老趙接過去翻了兩下,裡子乾乾淨淨的,沒有血跡。老趙把棉襖扔在炕上,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牆角那口舊箱子上。
“開啟。”
趙國強站著沒動,臉上的表情勉強擠出一絲笑:“趙叔,您這是幹什麼?我屋裡能有什麼……”
林建國上前一步,一把推開他,彎腰把箱子蓋掀開。箱子裡碼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幾本書,看著沒什麼異常。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拎出來,拿到最底下的時候,摸到一件團得皺巴巴的藍布褂子。拎出來一看,褂子的前襟上有一片暗紅色的漬跡,雖然不多,但顏色和質地一看就是血。
林建國把褂子抖開,攤在炕上。屋裡幾個人都看見了那片血跡。老趙走過去看了一眼,轉過身盯著趙國強,目光裡的東西讓趙國強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不是我的,那褂子是我撿的……”趙國強話沒說完,林建國已經把箱子底下的夾層掀開了。夾層裡藏著一把布包著的小刀,刀身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跡,刀刃上有一道明顯的豁口。
趙國強臉上的血色徹底褪了下去。
“趙叔!那刀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誰放進去的!有人栽贓我!”他往後退著,聲音尖了起來,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
老趙沒有理他,走到門口朝院子裡喊了一聲:“石頭,拿繩子來。”
趙石頭從院裡抄了一根麻繩進來,三下兩下把趙國強兩隻手反綁在背後。趙國強掙扎了兩下,被趙大壯從後面按住肩膀,動彈不得。他還想喊冤,老趙一句話堵了回去。
“趙傑後腰上兩個刀口,你褂子上的血和這把刀上的豁口,到底是不是你乾的,等公安局來了就知道了。你現在喊也沒用。”
趙國強被按在院子裡,嘴裡還在喊冤,聲音越來越啞,眼眶裡全是血絲。知青點其他幾個人聽見動靜都跑了出來,站在院子邊上看。孫桂香臉色煞白,那對兄妹裡的妹妹捂住了嘴,周大勇和劉鐵柱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金雕從院牆上飛下來,落在林建國肩頭,黃色的眼睛盯著被按在地上的趙國強,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趙國強的目光撞上那雙金燦燦的眼睛,渾身打了個哆嗦,把臉別開了。
不到一個鐘頭,馬局長帶著兩輛吉普車趕到了。
公安們進林子查看了現場,趙傑的屍首被抬了回來,擱在隊部新房子門前的空地上,用一塊白布蓋著。馬局長蹲在屍體旁邊看了一會兒,又去看了一眼趙國強屋裡搜出來的血褂子和那把刀,臉上的表情沉得像壓了一塊石頭。
趙國強被押到隊部堂屋裡審。一開始他還咬著牙不認,說褂子是撿的,刀是別人塞的,自己一早上哪兒都沒去。馬局長也沒跟他廢話,讓人把趙國強棉鞋底上沾的泥刮下來,和山坳現場雪地上留下的腳印泥樣做了比對。林子裡那條路邊的土是紅褐色的,混著碎石和枯葉碎屑,村裡的土發黑發黏,兩種泥一對比,清清楚楚。
趙國強看著那個對比結果,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帶走。”馬局長揮了揮手,兩個公安把趙國強架起來押上了吉普車。
車子發動之前,趙國強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腦袋,朝林建國喊了一嗓子,聲音又尖又啞:“林建國!你搶了我的名額,搶了我的風頭,現在又誣我殺人!你不得好死!”
林建國站在院子裡,看著吉普車卷著雪沫子駛出村口,沒有說話。金雕在肩頭立著,翅膀收攏,黃色的眼睛望著遠去的車尾燈,直到那兩點紅光消失在夜色盡頭才把腦袋轉回來。
趙傑的後事是老趙一手操辦的。隊部出了棺材錢,周淑芬帶人給趙傑換了新衣裳,擦乾淨了臉上的血。老趙在隊部新房子前面的空地上開了個簡短的追悼會,全村人都來了,站了黑壓壓一片。趙傑那間屋裡的東西,衣服被褥書本洗漱用具,收拾了兩個包袱,等著他家裡人來領。孫桂香站在人群裡哭得眼睛紅腫,周大勇蹲在牆角抱著腦袋不吭聲,那對兄妹裡的哥哥推了推眼鏡,眼圈紅紅的。
回城名額的事,趙傑走了,名額空出來一個。老趙把名單重新報了上去,孫桂香依然排在第二。那個空出來的名額,老趙跟公社商量了一下,暫時擱置,等過了這陣子再說。
趙有財家那天晚上燈亮了一整夜。
趙文博和趙文斌坐在堂屋裡,看著趙有財來回踱步。趙有財走了十幾個來回,忽然停下來,把桌子一拍:“趙國強那個廢物!殺人也不會殺,留了滿地把柄,活該被抓!”
趙文博壓著嗓子說:“爹,小聲點。趙國強要是嘴不嚴,把咱們供出來……”
趙有財的三角眼眯了眯,腮幫子上的肉抽動了兩下。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供出來也沒用,咱們什麼都沒做。趙國強殺人是他自己的事,跟咱們有什麼關係?他跟林建國爭名額,懷恨在心,動了刀子。誰看見咱們跟他說過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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