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強被押回縣公安局之後,關進了看守所的單人牢房。
頭兩天他什麼都不說,送進去的飯一口沒動,就蹲在牆角抱著腦袋。馬局長不著急,晾了他兩天。第三天下午提審的時候,趙國強整個人已經垮了,眼圈烏青,嘴唇乾裂,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抖個不停。
“我說。”他的聲音又啞又幹,“我都說。”
馬局長坐在桌子對面,手裡捏著筆,旁邊的記錄員攤開了筆錄紙。
趙國強交代得很細。從他表叔孫德貴跟趙有財搭上線開始,到趙有財怎麼許諾幫他弄回城指標,到趙有財讓他去縣城送禮跑關係,到回城名單出來之後趙有財怎麼敷衍他,他怎麼懷恨在心,怎麼決定對林建國下手。說到最後動手那一段,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頭埋進了胸口。
“我本來想殺林建國的。”趙國強抬起頭來,眼裡全是血絲,“可他那天走得晚,趙傑先來了。趙傑搶了我的名額,我恨他,就……”
馬局長把筆擱下來,盯著他看了好幾秒:“趙有財跟你說了什麼?他讓你對付林建國了?”
趙國強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嘴唇哆嗦了兩下:“他說……他說林建國天天進山,深山老林裡出點事誰也不知道。他沒讓我動手,他就是這麼提了一嘴。我明白他的意思,可刀是我自己拿的,人也是我自己殺的,他沒參與。”
“趙有財還說過什麼?他有沒有說過要對付老趙一家?”
趙國強的目光閃了閃,沉默了一陣子。馬局長沒有催他,只是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過了好一會兒,趙國強才開了口:“有。他說過。他說老趙頭一家擋了他的路,得想辦法收拾了。他還說開春清理水庫的時候,讓趙家那三個兒子都去,水庫那邊水深石滑,出個事故很正常。這話是他跟趙文博說的,我在旁邊聽見的。”
馬局長的筆頓了一下。
“他還說別的了嗎?關於木材的事,賭場的事,你知不知道?”
趙國強搖了搖頭:“木材的事我不清楚,就聽他提過一嘴,說縣裡有人罩著。賭場的事我更不知道。我就知道他想對付老趙家和林建國,可他自己沒動手,都是我……”
他說到後面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了。馬局長又問了幾個問題,趙國強答得顛三倒四的,有些是真不知道,有些是不敢再說。審了將近兩個鐘頭,馬局長讓人把趙國強帶回牢房,自己拿著筆錄回了辦公室。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筆錄,把關鍵的地方用紅筆畫了線。趙國強的口供能證明趙有財有主觀上的意圖,但沒有客觀上的行動——他沒有指使趙國強殺人,沒有提供兇器,沒有策劃具體的行動方案。那些“收拾老趙一家”的話,是在酒桌上跟趙文博說的,沒有第三個人在場作證。趙國強的口供是孤證,拿不到檯面上。
馬局長把筆錄鎖進抽屜裡,拿起電話搖通了紅星林場。
林建國接的電話。馬局長把事情簡略說了一遍,最後加了一句:“趙有財這個人很滑,趙國強咬不死他。水庫的事我會盯著,開春之後要是他真把人往那邊派,我再想辦法。你那邊心裡有數就行,別聲張,也別讓老趙頭輕舉妄動。”
林建國聽完,攥著聽筒沉默了幾秒:“馬叔,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林建國回到趙家。老趙正蹲在院子裡劈柴,見他臉色不對,把斧頭拔起來直起腰看著他。林建國把馬局長的話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包括趙國強的口供內容,包括趙有財說要對付老趙一家的話,包括證據不足暫時動不了趙有財的事實。
老趙聽完,把斧頭往柴墩子上一插,從兜裡摸出菸袋來點上。他抽了兩口,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映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他早就想收拾我了。”老趙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股子陳年老酒似的沉勁兒,“我在林場當了這些年隊長,他那點破事我多少知道些。木材定級、賬目往來、跟縣裡那些人的關係,他不是沒露過馬腳。可這人精得很,從來不親自經手,出了事就推給別人。韓老七跑了,周德財躲著,木材那個驗收員死了,現在連趙國強都替他扛了,他倒是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他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頭來看著林建國:“建國,水庫的事你聽我的。開春之後要是上面來人說要清淤,我三個兒子一個都不去。他趙有財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大不了我這個隊長不幹了,也不能讓他拿我兒子的命去填。”
林建國點了點頭。他想起趙石頭那憨厚的笑,想起趙大壯拍著胸脯說“俺有的是力氣”,想起趙大強悶聲不響地把野豬扛上肩的樣子。這三個大個子要是真被派到水庫上去,水深石滑的,趙有財再動點手腳,後果不堪設想。
“趙叔,馬局長說他會盯著。咱們先不動,等他那邊有了眉目再說。”
老趙把菸袋重新塞回嘴裡,悶悶地應了一聲。
晚上吃飯的時候,老趙什麼都沒跟家裡人說。紅英娘端了菜上來,三個兒媳婦帶著孩子圍著桌子坐下,趙紅英坐在林建國對面,給他盛了碗湯。趙石頭三兄弟悶頭扒飯,誰也沒注意到老爹的臉色比平時沉了幾分。
林建國喝著湯,看了看這一屋子人。趙石頭媳婦正往孩子碗裡夾菜,趙大壯媳婦跟紅英娘說著開春種什麼菜,趙大強媳婦安安靜靜地低頭吃飯。這些人個個憨厚、實在、沒有壞心眼。趙有財想動他們,得先過他這一關。
吃完飯,林建國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金雕從屋頂上飛下來落在他旁邊的乾草堆上,腦袋縮在翅膀裡,黃色的眼睛半闔著。趙紅英端了盆熱水出來擱在他腳邊,自己也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兩個人就著灶房透出來的燈光坐著,誰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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