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有財在看守所裡蹲了三天,扛不住了。
頭一天他還嘴硬,審訊的時候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韓老七翻牆進來偷東西,我兒子自衛捅死的,別的我不知道。”審他的公安把周玉琴的筆錄擱在他面前,他瞟了一眼就把臉別開了,說“那女人胡說八道”。
第二天,公安把從他家搜出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兩萬多塊現金、十幾根金條、金銀首飾、兩本賬冊,還有韓老七那把擼子手槍和匕首。趙有財看著這些東西,嘴唇哆嗦了兩下,又咬死了說“錢是這些年攢的,金條是親戚送的,賬冊是記著玩的”。
到了第三天,趙有財撐不住了。
牢房裡冷,伙食差,一天兩頓苞谷碴子粥,連個鹹菜疙瘩都沒有。他蹲在牆角縮了一宿,第二天提審的時候,人已經耷拉腦袋了。審他的公安也不跟他廢話,把趙文博和趙文斌的口供擱在他面前,又把周玉琴的筆錄攤開,最後把賬冊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上繳”欄問他:“趙有財,這些錢上繳給誰了?你交代清楚,算你坦白從寬。你不交代,你兒子交代了,你兒媳婦也交代了,到時候數罪併罰,你自己掂量。”
趙有財盯著那本賬冊看了半天,忽然把腦袋往桌上一磕,悶聲悶氣地開了口:“我說。”
他交代的第一件事,是韓老七怎麼來的。韓老七是趙有福牽的線,早些年韓老七在縣裡混的時候,趙有福就跟他有來往,後來韓老七犯了事被通緝,趙有福把他藏在山裡,隔三差五讓人送東西上去。趙有財這邊跟韓老七搭上線,也是趙有福搭的橋,讓韓老七幫他辦一些“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事。
審他的公安問:“什麼事不方便自己出面?”
趙有財低著頭,一件一件往外倒。木材差價的事——趙有福在縣裡管物資調配,每年給紅星林場撥的木材指標都比別處多,多出來的部分讓趙有財低價賣給鎮上的黑市,差價兄弟倆對半分,這些年加起來少說有三四千塊。賭場的事——周德財在鎮上開賭場,趙有福是後臺,趙有財從林場的物資裡抽出一部分給賭場當本錢,賭場賺了錢再按比例分給趙有福。水庫的事——趙有福讓趙有財把趙家三個兒子和幾個跟老趙家走得近的年輕人派到最危險的工段上,想著出點事故,把老趙家的勢力打下去,結果被林建國給攪了。
審他的公安把這些話一條一條記下來,記了滿滿三頁紙。趙有財交代完了,耷拉著腦袋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馬局長拿到筆錄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傍晚了。
他把筆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來把趙有財交代趙有福的那幾條重新看了一遍,拿起電話給劉長河打了過去。
“劉書記,趙有財開口了。交代了不少事,其中涉及趙有福的,至少有四五條。木材差價、賭場後臺、水庫上使絆子,還有韓老七那條線,都是趙有福牽的頭。”
劉長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證據呢?”
“趙有財的供述是一方面。賬冊上那些‘上繳’的記錄,跟他說的對得上。另外,趙有財還交代了一個細節——趙有福在縣城東邊有個獨院,平時不住人,專門用來放東西。他說趙有福把從賭場和木材生意裡分到的錢都擱在那院子裡。我打算明天帶人去搜一趟。”
“去搜。”劉長河的聲音沉下來,“搜完了直接報到地區。趙有福是副縣長,動他得地區點頭。我這邊給地區打電話,你那邊先把證據坐實了。”
第二天一早,馬局長帶著人去了趙有福那個獨院。院子不大,三間正房,門鎖著。公安把鎖撬開進去一看,屋裡傢俱上落了厚厚一層灰,顯然好久沒人住了。可東屋的炕櫃底下翻出來一個鐵皮箱子,開啟一看,裡頭碼著幾十根金條、幾沓現金和一本賬冊。賬冊上記得密密麻麻,哪年哪月從哪筆生意裡分了多少,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馬局長把東西清點完了,直接給地區公安局打了電話。地區那邊來得很快,當天下午就派了兩個人下來,把賬冊和現金金條帶走了。趙有福那邊也在同一天被叫去地區“談話”,人還沒回來,訊息已經在縣裡傳開了。
趙有財開口的事,林建國是第二天從馬局長那裡聽說的。
馬局長在電話裡把情況簡略說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趙有福那邊地區已經介入了,他蹦躂不了幾天了。你那邊留意著,趙有財進了看守所,趙劉氏還在林場,她要是鬧什麼事,你直接給我打電話。”
林建國應了一聲,掛了電話。老趙在旁邊問了一句“怎麼說”,林建國把情況轉述了一遍。老趙聽完,把菸袋點上抽了兩口,慢慢吐出來。
“趙有財開了口,趙有福就跑不了。這對兄弟綁了這些年,一個倒了另一個也站不住。”老趙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就是趙劉氏那邊,她男人兒子都被抓了,她一個人在林場,別出什麼事。”
正說著,趙石頭從外面進來,臉色不太對:“爹,趙劉氏在咱家門口坐著呢,又哭又鬧的,說老趙家把她男人兒子都害了,要討個說法。”
老趙把菸袋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往外走。林建國跟在後面。到了門口一看,趙劉氏坐在門檻上,頭髮散著,臉上鼻涕眼淚糊了一片,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你們老趙家害了我男人!害了我兒子!你們不得好死!”
門口圍了幾個看熱鬧的村民,有人上去勸,趙劉氏不聽,越勸鬧得越兇。老趙站在臺階上,看著她,聲音不高但沉得很。
“趙劉氏,你男人和兒子是縣公安局抓走的,人贓俱獲,證據確鑿。你要是有冤,去縣公安局說,去法院說。你在我家門口鬧,沒用。”
趙劉氏抬起頭來,嗓子都喊啞了:“什麼證據!都是你們栽贓的!那個周玉琴是你們買通的!那個韓老七是你們弄來害我男人的!”
老趙沒理她,轉頭對趙石頭說:“去打電話給馬局長,就說趙劉氏在林場鬧事,讓他派人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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