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雲漸散,天光重新鋪滿西線絕嶺,只是方才驚天大戰留下的瘡痍,依舊觸目驚心。崩塌的山石堵塞了大半山道,斷裂的陣旗歪斜插在泥土裡,乾涸的血跡滲入青石縫隙,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色澤。空氣中混雜著魔氣、毒霧、仙元潰散後的餘味,久久未能散盡,一股沉重壓抑的氛圍籠罩整座隘口。
幾名修為尚淺的修士小心翼翼收拾戰場,目光頻頻望向隊伍中央,神情裡滿是擔憂。蒼硯親自帶隊,以寬厚的仙力託舉著兩張軟榻,凌玄與蘇晚靜臥其上,二人雙目緊閉,面色皆是一片慘白。凌玄半邊臉頰爬滿黑紫交錯的魔毒紋路,氣息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滯澀,顯然體內魔毒仍在暗中肆虐;蘇晚素衣被鮮血浸透,肩頭與腰側的傷口還在隱隱滲血,眉心那枚至關重要的蓮心印記黯淡無光,原本流轉的青芒近乎熄滅,周身六道輪迴虛影也化作淡淡虛影,依附在身側搖搖欲墜。
靈族幾位長老分列兩側,一路隨行看護,為首的白髮老者指尖始終懸在二人靈臺之上,源源不斷渡入純淨溫和的靈族生機之力,勉強穩住兩人不斷衰敗的神魂。這位靈族長老名喚青巒,乃是北疆靈族地位尊崇的宿老,修為深不可測,此番聽聞西線危急,便帶著族中精銳星夜馳援,堪堪在最後關頭攔下三大魔尊的致命一擊。
“青巒長老,二人傷勢究竟如何?可有萬全之策?”行至山道平緩處,蒼硯放緩腳步,壓低聲音問道。他鎮守西線多年,見慣生死,可望著榻上氣息奄奄的兩人,心頭依舊沉甸甸的。凌玄與蘇晚便是蓮域的兩根頂樑柱,若是二人就此倒下,偌大蓮域必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青巒長老眉頭緊鎖,蒼老的面容上滿是凝重,緩緩收回探向靈臺的指尖,輕嘆一聲:“情況遠比預想的兇險。凌玄道友本就被魔毒深侵經脈,又強行燃燒先王本源催動至強一擊,肉身、經脈、本源三重受損,魔毒藉著本源虧虛之勢,已然滲透進丹田氣海,若是任由蔓延,不出三日,整個人便會被魔氣徹底吞噬,淪為沒有神智的魔傀。”
話音稍頓,他目光轉向另一側的蘇晚,語氣愈發沉重:“蘇晚道友以蓮道生機與輪迴法則護身,本是萬毒不侵,可先前為援護凌玄,強行燃燒神魂本源,神魂根基出現裂痕,如今蓮心靈力枯竭,輪迴法則運轉滯澀。萬蠱魔尊的劇毒雖被輪迴之力化解大半,卻仍有殘毒附著在神魂之上,日夜侵蝕,長此以往,道基都會逐漸崩毀。”
周圍隨行的修士聞言,皆是心頭一沉,手中動作不自覺慢了幾分。雙重重創疊加魔毒殘毒,這般傷勢,尋常仙藥根本無力迴天。
“難道當真束手無策?”一名蓮域將領沉聲發問,雙拳緊握,眼中滿是不甘。
“倒也並非全無希望。”青巒長老搖了搖頭,目光望向蓮域腹地深處,“蓮域腹地的蓮心秘境,乃是上古蓮道祖地匯聚之地,秘境之中蓮元濃郁至極,天生具備淨化邪毒、滋養神魂、修補道基的奇效,是救治二人的最佳去處。蓮心秘境設有歷代蓮域先輩佈下的守護大陣,魔氣與外界邪力皆無法侵入,恰好能隔絕魔域餘毒與外界紛擾。”
蒼硯眼中亮起一絲光彩,緊繃的身軀稍稍放鬆:“如此便好!我早已安排人手清理秘境外圍,開啟護山大陣,沿途關卡也盡數換上最精銳的修士值守,定能護二位大人安然抵達。”
“嗯。”青巒頷首,“不過有兩點需格外謹記。其一,蓮心秘境雖能養傷,卻無法徹底根除凌玄體內的魔毒,只能暫時壓制蔓延,待二人甦醒之後,還需尋上古奇珍配合功法,方能徹底拔除病根。其二,蘇晚道友神魂受損嚴重,秘境生機只能緩慢滋養,萬萬不可再動用靈力與人交手,否則裂痕擴大,再無修復可能。”
眾人一一記在心中,腳下步伐再度加快。隊伍不敢有半分耽擱,沿著蜿蜒山道朝著蓮域腹地前行。沿途所過之處,駐守關卡的蓮域修士紛紛駐足行禮,目光落在軟榻上的兩人身上,敬畏、心疼、擔憂交織在一起。短短數日並肩禦敵,凌玄與蘇晚以身擋魔的模樣,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名西線守軍心中。他們或許修為低微,卻也懂得何為守護,何為大義。
一路疾行,沿途再無波折。魔域大軍雖在西線隘口外列陣對峙,卻並未派兵尾隨追擊。三大魔尊心中清楚,有靈族長老與蓮域主力護送,此刻強行攔截只會再度陷入纏鬥,拖延下去對他們並無益處,故而選擇按兵不動,靜待北疆妖族發起攻勢。
半日之後,隊伍行至蓮域腹地深處。抬眼望去,前方群山環抱,一座隱於雲海之間的幽谷豁然出現在眼前。谷口生長著大片千年古蓮,碧葉亭亭,淡香嫋嫋,純淨的蓮元氤氳在空氣之中,吸入肺腑,便覺心神安寧,連身上的傷勢都彷彿舒緩了幾分。此地便是蓮心秘境的入口。
秘境之外,數十名身著蓮域道袍的修士嚴陣以待,周身靈力運轉,目光警惕地掃視四方,守護姿態一絲不苟。見到蒼硯一行人抵達,為首的秘境值守長老連忙上前迎接,目光掃過軟榻上昏迷的二人,神色一凜:“情況不妙,快隨我入秘境深處的蓮心潭!”
眾人不再多言,順著谷間青石甬道走入秘境之內。踏入秘境的瞬間,外界殘留的陰冷魔氣、腥腐氣息盡數被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浩瀚溫潤的蓮道靈氣,層層疊疊的蓮光籠罩四野,腳下土地都生長著細碎的靈蓮,每一寸空間都充斥著治癒生機。
秘境深處,一汪清潭靜臥在蓮山中央,潭水澄澈見底,水底生長著一株數丈高的九品蓮臺,蓮瓣瑩白如玉,絲絲縷縷的精純蓮元自蓮臺之上緩緩散開,升騰為漫天青霧。這便是蓮心潭,整個蓮域靈氣最為醇厚的核心之地。
值守長老早已提前佈置妥當,潭邊鋪就兩鋪靈玉溫床,靈玉乃是吸納萬年天地靈氣而成,有安神固元之效。眾人小心翼翼將凌玄與蘇晚安置在溫床之上,動作輕柔,生怕稍一用力便牽動二人傷勢。
青巒長老走到潭邊,雙手快速結印,口中誦唸古老晦澀的靈族咒文。只見潭中九品蓮臺輕輕搖曳,漫天青霧分化為兩股柔和光流,分別纏繞在凌玄與蘇晚周身。青霧入體,順著周身經脈緩緩遊走,一點點沖刷附著在血肉、經脈、神魂之上的邪毒與暗傷。
黑紫魔毒遇到精純蓮元,頓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如同冰雪遇驕陽,緩緩向內收斂,不再肆意衝撞經脈。凌玄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原本紊亂的呼吸也平穩了些許。另一邊,蘇晚眉心黯淡的蓮心印記在青霧滋養下,重新泛起一絲微弱的青光,神魂之上被萬蠱殘毒侵蝕的裂痕,也在緩慢修補。
“暫且安穩下來了。”青巒長長吐出一口氣,擦去額角細密的汗珠,連續渡力與催動咒文,也讓這位年邁長老消耗不小,“接下來,便讓二人在此靜心休養。秘境大陣全面開啟,除值守修士外,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內,外界一切訊息,暫且不要傳入,避免驚擾二人神魂。”
“屬下遵命!”秘境值守長老與隨行修士齊聲應道。
蒼硯環顧四周,安排妥當輪值值守的人手,又仔細檢查一遍秘境各處防禦陣法,確認萬無一失之後,才與青巒一同退出蓮心潭核心區域,來到秘境外圍的議事亭中。
亭外清風拂過蓮葉,沙沙作響,可亭內氣氛卻依舊凝重,沒有半分輕鬆。
“如今兩大主事之人重傷閉關,西線隘口還有魔域數十萬大軍虎視眈眈,北疆又傳來妖族異動的訊息,蓮域當下,可謂四面承壓。”蒼硯端起靈茶抿了一口,茶味清冽,卻難解心中憂慮,“青巒長老,北疆那邊具體情形如何?先前只聽聞妖族即將發動總攻,卻不知具體動向。”
青巒負手而立,望向北疆天際的方向,眸光深沉:“靈族駐守北疆的族人接連傳來傳訊,北疆各大妖族部落已然完成聯軍整合。此次牽頭的乃是妖族三大王族之一的赤鱗妖王,此妖修行數千年,兇戾狡詐,修為不在三大魔尊之下。麾下集結了狼族、熊族、毒蝶族等十餘支妖族精銳,總數不下二十萬,如今全部屯聚在北疆邊境妖嶺,磨刀霍霍,明顯是等待與魔域南北呼應。”
“南北夾擊……”蒼硯低聲重複這四個字,面色愈發嚴峻。
西線有三大魔尊與數十萬魔軍,北疆有赤鱗妖王統領的妖族聯軍,兩大強敵同時壓境,而蓮域此刻最頂尖的戰力凌玄與蘇晚重傷昏迷,陷入沉睡。蓮域本土修士雖數量不少,可能獨當一面的強者寥寥無幾,靈族援軍雖至,卻人數有限,既要分兵駐守北疆,又要協防西線,兵力瞬間捉襟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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