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紅墟霧在水面盤旋翻湧,渦眼的轟鳴沉沉壓在四野。雲硯抱著陳樵衝入東北水道之後,廝殺聲響漸漸被暗流吞沒,墟渦這一側,只剩下蘇岑、調息鎮壓厄核的凌玄,以及緩步逼近的桓策與四名厄芽宗修士。
蘇岑橫握寒朔劍,清冷劍光自劍身流淌而出,在身前鋪開一層薄薄的霜色屏障。她餘光向後一瞥,凌玄盤膝坐在浮板之上,雙目緊閉,眉心不斷滲出細密冷汗,左臂墟印黑紅交替,一陣陣躁動的墟息自他體內溢位,又被蓮域青光反覆灼燒、壓回經脈。此刻凌玄神魂大半都鎖在識海之中,根本無力起身應戰。
“你以為憑你一人,便能攔住我?”桓策踩在一塊漂浮的朽木之上,朽木在他腳下安穩不動,彷彿不受渦眼吸力牽引,青銅面具下的目光淡淡落在蘇岑身上,“方才讓他們走脫,已是給你的餘地。乖乖退開,我只取凌玄,可留你性命。”
蘇岑指尖微微用力,劍柄被攥得發白。“休想。”
話音落,身側四名厄芽宗修士同時動身,掌心墟紋亮起,四道漆黑墟絲破空抽來,從上下左右四個方位合圍,封鎖她閃避的空間。墟絲掠過水麵,激起滋滋白汽,所過之處,浮木表層迅速腐朽發黑。
蘇岑腳步輕踏,身形旋身向後掠出,寒朔劍挽出一道霜白弧光。劍光斬落,兩道墟絲應聲斷裂,黑濁墟氣四散飛濺。餘下兩道墟絲擦著她腰側掃過,衣袍瞬間被蝕出破洞,一股陰冷的墟毒順著破口往皮肉裡鑽。她強忍著經脈傳來的麻癢刺痛,靈元運轉,將侵入體表的墟毒逼出體外。
“有點本事。”桓策微微抬手,餘下的墟絲再次匯聚,“但靈元總有耗盡之時。你護得住他一時,護不住他一世。”
他不再旁觀,自身墟力緩緩鋪開,厚重的黑灰色墟霧自周身向外漫溢,一點點擠壓蘇岑立足的空間。渦眼吸力持續拉扯腳下浮板,木板不斷髮出咯吱的脆響,邊緣木料一點點崩落,向著深淵滑去。
蘇岑一邊遊走閃避墟攻,一邊分出心神留意身後凌玄的狀態。凌玄周身蓮域青光忽明忽暗,識海之中厄核的轟鳴透過肉身隱隱傳出來,每一次震顫,他肩頭都會跟著輕輕一顫。歸墟殘片沉在渦底,源源不斷的墟源氣息順著黑水往上飄,如同無形的鉤子,持續勾動厄核。
“凌玄,穩住心神,不要去承接渦底墟息!”蘇岑高聲提醒,一劍逼退一名撲上來的修士。
凌玄睫毛輕輕顫動,卻沒有睜眼,只從喉間擠出一聲微弱的應答。他此刻所有心神都用來修補神魂之上的裂痕,厄核一次次衝撞枷鎖,每一次衝擊,都像重錘砸在識海,劇痛連綿不絕。
桓策抓住蘇岑分神的間隙,掌心墟印驟然放大,如山壓落。巨大的墟影籠罩下來,遮蔽墟霧之中僅存的微光,墟力裹挾著渦底翻湧的濁意,直壓蘇岑頭頂。
蘇岑咬牙,將靈元盡數灌注寒朔劍。霜白劍光沖天而起,凝成一道狹長劍脊,硬生生迎上墟印。
轟隆一聲巨響,兩股力量相撞爆發,黑水掀起數丈高的浪頭。蘇岑被反震之力震得連連後退,腳下浮板猛地傾斜,她踉蹌著穩住身形,喉間湧上腥甜,一口鮮血被她強行嚥下。
“你的靈元已經虧空了。”桓策緩緩向前踏出一步,距離蘇岑不過數丈,“渡厄泉水先前已經分給雲硯,你沒有外物支撐,再纏鬥下去,先倒下的只會是你。”
一名厄芽宗修士趁機繞到側面,墟力凝聚成短矛,悄無聲息刺向凌玄後背。
蘇岑眼角餘光瞥見,心頭一緊,不顧自身後勁空虛,抽身掠回,寒朔劍橫擋在凌玄身後,叮的一聲,將墟矛劈碎。
可這一回防,她自身側面露出破綻,另一道墟絲狠狠抽在她小臂之上。烏黑色紋路瞬間沿著手臂蔓延開來,刺骨的麻痛順著血脈往上竄。
“蘇岑……”凌玄察覺到她氣息紊亂,艱難掀開眼皮,眼底還蒙著一層淡淡的暗紅,他想要抬手,手臂剛抬起半寸,便被厄核的躁動扯得渾身劇痛,又重重垂落,“別硬撐,不用管我。”
“我不會丟下你。”蘇岑側頭看他一眼,迅速調動殘存靈元,壓制手臂蔓延的墟毒,“雲硯帶著陳樵趕往舊葦蕩,只要我們再拖一陣,桓策未必敢久留於此。渦眼吸力越來越強,此地墟力紊亂,他也怕被拖入水底。”
桓策低笑一聲:“你倒是看得明白。可我要的本就是凌玄,渦底縱然兇險,我也捨得耗上時間。”
他抬手示意,四名修士分成兩組,一組持續襲擾蘇岑,逼她不斷消耗靈元,另一組繞到外圍,伺機偷襲調息的凌玄。桓策自己立於正中,墟念層層鋪開,鎖死蘇岑所有退路,同時不斷放出細碎墟息,遙遙引動凌玄識海之內的厄核。
墟霧之中,一道道墟攻接連不斷襲來。蘇岑來回奔走,寒朔劍劍光起落,不斷抵擋攻勢,手臂上的墟毒紋路越擴越寬,靈元消耗速度越來越快,霜色劍光慢慢黯淡下去。
一塊浮板被墟力擊碎,凌玄身下的木板也跟著傾斜幾分,離渦眼漆黑的中心更近了。底下黑水旋轉呼嘯,隱隱能聽見渦底傳來沉悶的迴響,那是歸墟殘片靜靜沉眠之處。
“凌玄,厄核若是破封,你會被墟源掌控,到時候不止你我,整片大荒澤,都會被墟潮席捲。”桓策的聲音慢悠悠飄過來,帶著蠱惑,“與其苦苦忍受這份煎熬,不如放開禁錮。你本就是厄核的載體,這本就是你的宿命。”
凌玄額角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渦底的墟息、桓策的蠱惑、識海厄核狂暴的嘶吼,三重重壓一同壓在他神魂之上。他眼前不斷閃過幻象,斷雲崖的墟災、無數修士倒下的畫面,還有蘇岑此刻浴血擋在他身前的背影。
他咬緊牙關,以神魂為鎖,一點點收緊束縛厄核的壁壘。蓮域青光自體內緩緩升騰,纏繞識海,將那些翻湧的毀滅意念隔絕在外。只是這般強行壓制,代價極大,他的氣息越來越微弱,面色蒼白如紙。
蘇岑看見他這般模樣,心中焦急,劍勢陡然一變,不再一味防禦,藉著一道浪頭翻湧的時機,徑直向著桓策正面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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