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沒走。
他想走,兩條腿卻軟得像從別人身上借來的。他撐著黃皮子的屍體坐起來,先看自己的手——斷三根指頭的是右手,左眼是瞎的,這些都對。他又低頭看肚子,那口子還在,糊著泥,一吸氣就疼。
他得先把自己收拾起來。
他撕下自己衣裳的下襬,一條一條,先裹斷掌,再裹左眼。裹左眼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布條繞了兩圈,還是能從縫裡滲出血水。
疼。但比剛才輕了。他記得清楚,自己腳心扎進地裡那一下,血就自己止住了。這會兒那股子涼氣還在,一呼一吸,從腳底往上返,撐著他,不讓他倒。
陳平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知道,踩著地,他才活得下來。
他不敢多待。那嗩吶聲還在霧裡響,銅鈴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像有雙眼睛,隔著霧盯著他。
他得找點能用的東西。
黃皮子身上又翻了一遍,什麼也沒有,只後腰那處掉出過紅紙,已經被他攥在手裡。他在黃皮子腳邊看見一小串腳印,爪尖朝外,深深淺淺,一路通向溝沿上頭的亂草。
那畜生是打上頭下來的。
陳平順著腳印爬上去。每爬一步,腳都要先踩實,等那涼氣把地面的動靜傳上來。這法子他不知道名字,只知道管用——哪塊石頭虛,哪塊草底下是空的,腳底一碰,心裡就亮堂。
溝上頭是片矮林子。天更灰了,霧更濃,樹影糊成一團。
離溝七八丈,一個半塌的土洞,洞口斜著,像張沒合攏的嘴。
那是黃皮子的窩。
陳平在洞口蹲下,先沒進去。他撿了塊石頭往裡扔。石頭滾進去,磕磕碰碰,響了幾聲,沒了。他又等,等腳底傳來的動靜,什麼也沒有。
他這才鑽進去。
洞裡腥得厲害,是畜生住久了的味兒,混著血腥,混著一股子香火氣。陳平眯起那隻還亮著的右眼,慢慢看清了。
洞口往裡一丈來深,堆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陳平蹲下去一樣樣看。
幾塊啃過的骨頭,白生生的,上頭還沾著牙印。有幾根不是畜生的骨頭,他認得,那是人的手指骨。
陳平喉嚨一緊,別開眼。
旁邊散著一小堆黑豆,粒粒飽滿,黑得發亮,像剛從什麼人家的供桌上抓下來的。豆子旁邊,壓著幾張黃紙,皺成一團,上頭用硃砂畫著曲裡拐彎的符,看不懂。
再往裡,是一件紅衣。疊得整整齊齊,紅得發暗,像浸過水又曬乾的。陳平伸手碰了一下,涼的,綢子滑,一點灰也沒有。
這窩裡的東西,不像這畜生自己的。
陳平這麼想著,手指碰到個硬東西。翻出來一看,是塊木牌,巴掌大,磨得油亮,上頭用刀刻著幾個字:
黑風山巡山,黃七。
陳平把木牌翻過來。背面還刻著四個字,更小,更歪:
聽候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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