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豆。
他忽然想起那堆黑豆。
一個念頭冒出來,不是他自己想的,是從身子裡最深處浮上來的,像有人在他骨頭縫裡唸了一句:
豆生於土,土載萬物。
陳平愣住了。他四下看了看,洞裡只有他一個人,和那具死透了的黃皮子。
可那聲音還在,一句接一句,不響,卻字字清楚:
以妖心為種,以血肉為肥。
陳平眼前猛地一白——白燈,白牆,一股子消毒水味。就一瞬,又沒了。
再睜眼,還是這黑乎乎的土洞。
他的手自己動了起來。他抓了一把黑豆,又把那顆跳動的妖心湊到跟前。妖心一跳,黑豆跟著一顫,像在應和。
他鬼使神差地,把妖心按在豆子上,又用自己斷掌上的血,滴了上去。
血一落上去,那些黑豆就活了。
豆子們微微蠕動,朝他掌心的血聚過來,一顆裹住一顆,把妖心卷在最裡頭,慢慢揉成一團豆泥。豆泥是黑的,混著血,混著妖心那點跳動的紅光,在陳平掌心漸漸聚成一個圓。
陳平想抽手,抽不動。那股子涼氣死死按著他,像是非讓他看著不可。
豆泥越縮越小,最後只剩一顆。
黑豆大的一顆,烏黑髮亮,表面一鼓一鼓的,像有顆心在裡頭跳。它熱,燙得陳平手心發麻,又燙不到皮肉,只在掌心裡滾。
陳平盯著它,後脖子一陣陣發冷。
這算什麼?他腦子裡空空地想。他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怎麼就……會了這個?
那口訣還在腦子裡,像潮水退下去,又留了幾個字:
一豆一命,一豆一兵。
陳平不知道什麼意思。
他只知道,這東西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是藏在他腦子裡的。就在那白燈、白牆、消毒水味底下,還壓著另一套東西,一套他從沒學過、卻清清楚楚會用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自己比這隻黃皮子,還要不對勁。
陳平把妖豆收進貼身的衣裳裡。妖豆挨著胸口,一下一下跳,熱烘烘的,倒把他那半死不活的涼氣焐暖了些。
可它在懷裡不安分。隔著衣裳,那顆豆子自己挪了挪,一點一點,朝洞口黃皮子屍體的方向滾,像認得那是它從前的主子。
陳平按住它,掌心又熱了起來。
天快黑了。霧裡那支接親的隊伍,嗩吶聲又近了一分,嗚嗚咽咽,像隔著一條溝朝他這邊來。
他該走了。天一亮,這山裡更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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