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黑芽,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從豆皮上鑽出來,彎彎曲曲,朝著黑風山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探。像在找路,又像在認人。
陳平盯著那根黑芽,喉頭髮緊。這東西他養了三天,只會發熱、會跳、會在夜裡自己挪。這會兒卻生出了芽,朝著山腹那邊長。
他忽然想起第二日腦裡浮上來的那句話:一豆一命,一豆一兵。
這豆子,怕是要長成個活物了。
霧裡,銅鈴聲又響了起來。這回不一樣。不是散散亂亂地響,是整整齊齊,一聲接著一聲,像有人提著燈籠,排著隊,從山腹那邊一路往外來。
陳平蹲在死人溝邊,慢慢轉過頭。
霧被風撕開一道口子。
八個紙人,抬著一頂轎子,從霧裡走了出來。
紙人雪白,白得刺眼,一個個人高馬大,臉上描著眉毛眼睛,胭脂塗得通紅,嘴咧著,笑得整整齊齊。它們走路的姿勢很怪,膝蓋不打彎,一下一下,像踩在看不見的臺階上。八個人,抬著一頂黑轎,轎子沒頂,四面垂著黑紗,裡頭坐著個影子。
陳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嗩吶聲就在這時候響起來。就貼在轎子四周,嗚嗚咽咽,沒有吹的人,卻吹得震天響。紙錢從霧裡飄下來,一片一片,白得發亮,落在地上,不化,不溼。
陳平沒敢動。他蹲在溝沿下頭,藉著一叢枯草掩著身子,只露出半張臉。
那支隊伍越走越近。走到離他十來丈的地方,忽然停了。
八個紙人齊齊轉過了頭。
沒有聲音。它們臉上的笑紋絲不動,眼睛——那畫上去的眼睛——卻都朝向了陳平藏身的地方。
陳平屏住了呼吸。
然後,八個紙人齊齊彎了膝蓋。
“撲通。撲通。撲通。”
八聲響,整整齊齊。它們朝著陳平的方向,跪了下去。腦袋低下去,幾乎碰到地上。那些影子,就在它們身後,被霧裡的什麼光照著,長長地拖在地上,朝著陳平,一道一道,爬了過來。
陳平往後退了半步。
他看見那頂黑轎裡,坐著的東西。
一個紙紮的女人。
白紙糊的臉,沒有五官。整張臉上,光光淨淨,什麼都沒有。身上一件大紅的嫁衣,紅得發暗,雙手疊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她一動不動,不呼吸,不抬眼,像一尊擺了許多年的紙人,又像一具剛從棺材裡抬出來的新娘。
紙娘娘。
陳平看見她,心口沒來由地一抽,像被誰從裡頭攥了一把。他想起紅紙上那四個字,三日迎親;想起孫老六說,老狗要娶的,是個紙紮的死人。
可這會兒,這紙人端端正正坐在轎裡,隔著十幾丈霧,朝著他。
八紙人還跪著。影子還在一寸寸往前爬。
紙娘娘本人,一點反應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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