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在破廟裡熬到天快亮。
那尊泥胎上,斷了的香火還支稜著半截。他沒敢再點火,怕把什麼招來。就著廟牆豁口漏進來的灰光,他數自己的手指頭。左手的五根還在。右手的,剩兩根,加半截斷掌,裹著的布條早讓血浸透,黑乎乎一片。
妖豆貼在他心口,跳了一夜,比白天更急。黑芽長到寸許長,從豆皮上鑽出來,朝著黑風山,彎彎地探著,一抖一抖。像條認主的苗。
陳平按不住它。
天光剛透亮,嗩吶聲又起了。這回不散,是整整齊齊的一隊,從山腹那邊一路往外,嗚嗚咽咽,貼著地皮滾過來。銅鈴夾在裡頭,一聲接一聲。
陳平爬起來,湊到廟門後頭。破門板斜掛著,正好給他留了條縫。
霧裡,那支隊伍出來了。
還是八個紙人,抬著一頂黑轎。紙人雪白,描眉畫眼,笑得一樣,膝蓋不打彎,一步一挪,直挺挺地往前移。
陳平看清了那轎子。
黑轎沒頂,四面垂著黑紗。紗很薄,紋絲不動。轎裡坐著一個紙紮的女人,白紙糊的臉,沒有眉,沒有眼,沒有嘴,光淨淨一張紙臉。身上大紅嫁衣,紅得發暗。雙手疊在膝上,端端正正。
她不出氣。胸口不起不伏。黑紗貼著轎沿垂下來,一寸也不晃。
最讓陳平發毛的是那轎子。
紙人抬著它,腳踩進溼泥裡,一個印子一個印子,深淺一樣,大小一樣。抬轎的槓子是紙糊的,沒彎。轎底離地二尺,輕飄飄地過,從一叢枯草上掠過去,草葉子一根也不伏。
轎子裡像沒坐著人。
隊伍中間夾著個人。
陳平看清時,心裡一沉。那是個年輕人,二十上下,穿著破短褐,褲腿撕到膝蓋。背上一捆柴,早散了,只剩幾根斜插著。他低著頭,兩條腿僵著,一步一挪,被前頭一個紙人牽著,後頭一個紙人推著。脖子上掛著一塊紅牌,一晃一晃,牌上幾個字,陳平瞧不清。
那人的臉,白得跟紙人一樣。眼睛直著,嘴角一抽一抽,不知在唸什麼,也聽不見聲。
是活人。是被寫進婚帖裡的活人。
陳平的手,攥緊了門板。
他想過沖出去。可那八個紙人,那黑轎,那紙娘娘,哪一個他都動不得。他瞎了一隻眼,斷了幾根指頭,腳底下那口涼氣能撐他跑,但撐不了他拼命。
他只能看著。
那年輕人從破廟前頭過去。經過的一瞬,他忽然抬了抬頭。眼睛還直著,卻朝門縫這邊偏了一下。嘴角動了動,無聲地喊了兩個字。
陳平沒聽清。那眼神又空,又怕。他讀得懂。那是在問:救我。
沒人救他。
紙人一左一右夾著他,走進了霧裡。
陳平胸口忽然一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