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豆在他懷裡滾起來,隔著衣裳,燙得他皮肉發疼。那根黑芽瘋長,一截一截往外竄,頂開了衣襟。
一股餓意,從掌心鑽進胳膊,鑽進心口。
這餓不像是自己的。他昨晚嚼過半隻兔子,餓歸餓,卻沒這麼邪。這餓從豆子裡來,又尖又烈,像有張小嘴,在他骨頭縫裡啃,朝著那支紙人隊伍,朝著那紙灰味,一股一股地湧。
陳平想按,按不住。
妖豆從他掌心滾落,掉進泥裡,不見了。
下一秒,土裡鼓起一道小包,一隻巴掌大的東西鑽了出來。黃毛,尖嘴,皺著一張耗子臉,四隻爪子刨著土,是隻小黃皮子。它衝那支隊伍的方向嗅了嗅,一扭身子,鑽進地裡,朝著紙人腳下去了。
陳平認出那是什麼。是那豆子化的。一豆一兵。
他剛要喝住,晚了。
那小黃皮子鑽到樵夫腳邊,剛探出個腦袋,一個抬轎的紙人像是早知道,腳下不偏不倚,正踩下來。紙人輕飄飄的一腳,踩進泥裡,那小黃皮子整個被碾進土裡,吱地一聲,沒了。
陳平胸口一絞。像那腳踩在他自己身上。
他張了張嘴,沒喊出聲。過了幾息,土裡才又拱出個小包,那小黃皮子半截身子都爛了,拖著兩條後腿,一瘸一拐地鑽回來,鑽進陳平腳邊,重新化回一顆豆子。
豆子蔫了,沾著泥,黑芽折了半截。可還在跳,還在往紙人那邊,一下一下地掙。
陳平伸手把它撿起來。就是這時,他看見那年輕樵夫懷裡,掉出一卷紅紙。
紙卷在地上滾了半圈,自己散開了。
是一張婚帖。
紅紙,黑字,密密麻麻,從頭到尾寫滿了名。有些名字紅,有些名字黑,有些被橫七豎八地勾掉。陳平一眼掃過去,在那些名字中間,看見了兩個字。
陳平。
那兩個字,正被什麼重新描著。沒有筆,沒有手,那紅色卻自己往字上滲,一筆,一筆,越描越紅,越描越亮,順著筆畫往下淌。
陳平盯著那兩個字,後脊樑一陣發涼。
他忽然明白,這一路,他懷裡那塊紅牌為什麼越來越燙,為什麼自己的名字,一天比一天紅。
有人在替他描。
那支隊伍,正朝著黑風洞走。那年輕樵夫,也正被夾著,一步步,走進那三個字的親事裡。
陳平再抬頭,霧已經合上了。八個紙人,一頂黑轎,一個不剩,只剩那嗩吶聲,嗚嗚咽咽,越走越遠。
他低頭看自己那塊紅牌。
陳平兩個字,紅得發黑,像要滴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