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狗頓了頓。
“是個紙人。白紙糊的,沒畫臉,一身紅衣裳,被人扔在那兒。快下雨了,那紙人淋了雨,就要爛。”
“我不知怎麼,捨不得。我把它叼進山洞,避雨,天天守著。我給它燒香,,給它換紙衣裳。它沒應過我一句,沒動過一下。可我就是……捨不得。”
陳平聽到這裡,後頸發涼。他想起那日紙馬鋪外,紙娘娘偏過頭朝他,沒有五官,卻讓他心口發緊。
老狗還在說:
“後來我才知道,它叫紙娘娘。黑風山的人拿它娶親,一娶,就出人命。他們都怕它,說它是邪物。可我不怕。是我把它撿回來的,是我把它養到今天的。”
它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真,又像假。
“它沒開智。它什麼也不知道。它就是個紙人。”老狗說,“我要娶它。娶了它,我就能……脫了這身狗皮,成人。”
“成人?”陳平問。
“成人。”老狗重複了一遍,像在說服自己,“三日後,陰婚一成,我就不是狗了。這是這山裡的老規矩。我守了這麼多年,就等這一回。”
陳平看著它。
老狗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熱的,是信的。可它的身子,從頭到尾,都側著,背對著那尊紙娘娘。香火影佝在那裡,兩隻爪子垂著,指甲一下一下,摳進香灰裡。
它不看紙娘娘。
一個要娶她、守了她三百年、口口聲聲說捨不得她的東西,站在她面前,卻連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陳平忽然想起孫老六說的那句話:老狗娶的不是紙娘娘,是紙娘娘後頭,那個看不見的東西。
“你怕她。”陳平說。
三個字出口,洞裡的香火氣猛地一滯。
那香火影僵住了。半晌,它緩緩轉過身來。它沒有臉,可陳平清清楚楚地覺得,那張沒有五官的影子上,正裂開一個笑。
“我怕她?”老狗說,聲音陡然拔高,又像被什麼壓著,落回那口沉啞,“我守了她三百年。我怕她?”
它往前逼了一步。香火氣撲過來,燙得陳平後退。
“小道士,你懂什麼。”老狗說,一字一頓,“你是新來的,你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全。你身上這字,就是你自己應的。你應了,就得來。”
它抬起一隻爪子,虛虛地,朝陳平胸口一指。
陳平只覺得胸口一絞。
那婚字像活了過來,從他的鎖骨,一路燒到心口,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硬生生往他皮肉裡按。他喉頭一甜,一口血湧上來,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單膝一軟,用手撐著地,才沒跪下去。腳底那口地氣拼命往上頂,可也頂不住這字,這字長在他自己血裡,像是他身子的一部分。
老狗退了回去。它背對著紙娘娘,聲音又恢復了那副慢條斯理:
“你看,我沒逼你。是你自己應的。”
它轉過身,朝洞外走,香火影一點點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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