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三十六法》第14章 · 黑風迎親(1)

作者:喜歡挖坑的小強·39分鐘前

嗩吶聲在洞腹裡炸開。

陳平貼著黑石,看那七張紙人抬著黑轎進來。紙人雪白,描眉畫眼,膝蓋不打彎,一步一挪。轎底離地二尺,從香灰地上過,沒留下一個印子。轎裡的紙娘娘端坐著,白紙臉,無五官,大紅嫁衣,一動不動。

滿洞的妖都屏住了氣。

黃皮子分列兩行,前爪離地,直挺挺站著;烏鴉歇在洞頂垂下的繩上,黑壓壓一片,眼珠子跟著黑轎轉;野豬並排跪在祭臺兩側,頭抵著地;山魈攥著血布,立在洞壁的陰影裡,只露出一隻只發綠的眼。

黑轎在婚床前落下。

兩個紙人上前,把紙娘娘從轎裡攙出來,扶上婚床。紙人輕得沒有分量,動作卻極穩,像做過千百回。紙娘娘被擺正,紅嫁衣的裙襬鋪開,雙手疊在膝上。那兩張紙人退到床兩側,垂手立著,一動不動。

陳平盯著紙娘娘。她還是那副樣子,紙臉乾淨,沒有眉,沒有眼,沒有嘴。可這一回,他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悲哀又漫了上來,堵在喉嚨口,吞不下,也吐不出。

他逼著自己把眼挪開。

幾個黃皮子湊過來,扯他的衣裳。陳平沒躲,任它們把一身破布扒了,套上一件紅衣。大紅,暗紅,和他從黃七洞裡見過的那件一個色。布料粗糙,貼著皮,涼得發僵。黃皮子動作粗魯,爪子刮在他傷口上,他也不吭聲。

紅衣是給死人的。他分不清這衣裳上洇的是染料還是血。

換罷衣裳,他被押到婚床前。

香灰地上,那兩個跪坑並排著。大的那個正對著紙娘娘,小的那個,就挨在旁邊。陳平被按在小的那個坑邊,雙膝一軟,險些跪下。他咬著牙,沒跪實,半撐著。

洞裡的燈更亮了。黃的,慘的,把每個人的臉都照成一張黃紙。

這時,洞腹深處傳來腳步聲。

不,不是腳步聲。是一下一下,極沉的震動,從山腹最裡頭的黑窟窿裡傳出來。滿洞的妖齊齊矮了半截,連那七張紙人,都往後退了半步。

老狗出來了。

這回它沒裹霧。它一步一步,從黑窟窿裡走出來。陳平看清了它全身。

它披著一件黑衣,也是紅事裡的物件,卻大得不合尺寸,領口鬆鬆垮垮,露出底下一層亂蓬蓬的黑毛。頭上扣著一頂官帽,烏紗的,歪著,比它的頭大了不止一圈,像隨手撿來扣上去的。半張狗臉從帽簷下露出來,一隻眼睛半睜著,昏黃;另外半張臉,還是霧一樣的黑,沒有眉目。

它朝婚床走。每一步,山都跟著沉一下。走到婚床前,它站住了,背對著紙娘娘,面朝滿洞的妖,面朝陳平。

“三百年。”它開口,聲音又沉又啞,像從地底翻上來,“三百年,就等這一回。”

滿洞的妖齊聲應和,聲音尖細,分不清是哭是笑。嗩吶又起,嗚嗚咽咽,震得人耳膜發疼。

陳平抬頭看老狗。

它立在婚床前,黑衣官帽,半人半犬,像個登臺唱戲的角兒。可它從頭到尾,沒回頭看過紙娘娘一眼。

一隊紙人抬上婚案。那案上擺著三樣:兩支紅燭,一摞婚帖,一隻銅鑼。紅燭是白的芯,蠟油往下滴,滴在案上,凝成暗紅的一坨。婚帖疊著,紅紙黑字。銅鑼黑沉沉的,泛著舊光。

老狗走到婚案前,伸出那隻黑爪子,捏起一支紅燭。

“點燭。”它說。

兩個紙人上前,各捧一支,把燭湊到洞頂垂下的火繩上。紅燭燃了,火苗是綠的,一跳一跳,照得滿洞都蒙上一層死氣。

陳平心裡發緊。他看見那綠火裡,有東西在動,像無數張臉,擠在一起,張著嘴,卻沒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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