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走了三天,才把黑風山甩在身後。
不是山遠,是路難。他兩條腿還沒好利索,每走一步,腳底板都像踩在一層溼土上,那口涼氣自己往裡鑽。斷掌用破布裹著,早糊成了黑紅的一團。左眼空著,黑洞洞的。右眼是新長的,不歸他管,走著走著,就自己往旁邊一轉,去看樹,看天,看山霧裡那一點他看不見的東西。
陳平由它去。他試過掰它,掰不動。
這一路,他再沒敢念那八個字。
“魂歸來兮。”這四個字,時不時就從喉嚨口往上冒,像口咽不下去的痰。他一冒上來,就想起山外那個挑擔的,想起那人捂著胸口直挺挺倒下去。陳平便把話咬碎了,混著唾沫,咽回肚裡。
天,鉛灰的。山道兩邊的樹,葉子都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子,像從地裡伸出來的一把把幹手。
陳平不知走了多久。他只知道,得往南,往有水的地方去。平陽郡在哪兒,他不認得。可那老人說,那裡有他能尋的人。他連自己是誰都沒想起來,偏要去找一個“能尋的人”。
荒唐。
可人到了這份上,有個地方去,總比在山裡等死強。
日頭偏西的時候,陳平聽見了嗩吶。
不是黑風山那種從地底往上擠、嗚嗚咽咽的嗩吶。是活人吹的,斷斷續續,走幾步,吹一聲,那調子又細又顫,像哭,又像笑。中間夾著鑼,一下一下,悶悶的。
陳平停了腳。
那聲音從山坳拐角那頭來。他貼著崖壁,往道旁一叢乾草裡一縮,把呼吸放平了。
嗩吶近了。
先露頭的是兩面旗。紅的,舊的,邊角爛了,用麻繩系在兩根竹竿上。旗後頭,跟著一隊人。打頭的兩個,穿著灰撲撲的短打,臉色蠟黃,一個吹嗩吶,一個敲鑼。
再後頭,是轎子。
十頂。
一頂挨一頂,小得不像話。轎子是用細竹篾現扎的,外頭裹一層紅布,紅得不正,像染坊裡泡久了又曬褪色的舊布。每頂轎子,就一尺來寬,兩個漢子一前一後抬著,走一步,那轎子就在肩上晃一下。
陳平數了數。十頂。一模一樣。
轎子後頭,跟著十幾個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低著頭,眼窩深陷,臉上的肉都塌著。他們不說話,只是走。有幾個女人,懷裡還抱著更小的,那小的也不哭,睜著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看。
怪就怪在,這些人,沒一個哭的。
有個人,走得慢,腳下一個趔趄,摔在道上。旁邊的人伸手去扶,那人卻擺了擺手,自己爬起來,還擠出一個笑。那笑比哭還難看,嘴角往上抽,眼裡的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陳平覺出不對。
妖眼自己轉了,往那十頂轎子上看。這一看,陳平後頸一涼。
那轎子裡,有活氣。
十頂轎子,每頂裡頭,都窩著一個孩子。小的,四五歲,大的也不過六七歲。個個被紅布裹著,只露一張臉。那臉都是青白的,眼睛閉著,嘴半張,喉嚨裡一點聲沒有。像是睡死了,又像是被什麼灌啞了。
陳平的血,往上湧了一下。
他不是頭一回見孩子死。黑風洞裡,那小的少年,那女人,那樵夫,都是當著他的面沒的。他那時瞎了眼,斷了指,連自己也保不住。如今他依舊瞎著一隻眼,斷著一隻手。可眼前這十個,還活著。活生生地被裹著,往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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