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著。
走著走著,隊伍拐過一道山彎。風從前面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水汽,還有一股子……腥甜。像是河邊爛了許久的草,混著魚蝦翻白的味兒。
陳平知道,快到水邊了。他心裡那口涼氣,忽然變得很沉,像有根線,把他往那片水汽裡拽。
也就在這時,妖眼猛地一抽。
陳平眼前一花。
沒有山,沒有紅轎,沒有灰撲撲的人。只有白的牆,白的燈,一股消毒水味直往鼻子裡鑽。一個聲音,女的,很平,像在唸一頁早就背熟了的紙:
“陳平,今天第幾次了?”
那聲音,一閃,就沒了。
陳平再眨眼,眼前又是那條土路,那十頂紅轎,還有那股子腥甜的水汽。他抹了把臉,臉上沒有血,只有冷汗。
他分不清,剛才是真的,還是這新眼睛又在作怪。
他不敢深想。他只知道,前頭的隊伍停了。
停在一處渡口。
那渡口不大,幾塊青石鋪下去,一直鋪到水裡。水是渾黃的,寬,望不到對岸,只看見水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渡口邊泊著幾條船,船頭掛著白紙燈籠,還沒點。
渡口上,早有人等在那兒。
一隊兵。都穿著黑紅相間的號衣,手裡拄著長槍,槍尖朝上。兵中間,站著一個穿青袍的人,揹著手,面朝江水。那青袍人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十頂紅轎,抬到渡口,放下了。
那吹嗩吶的,不吹了。滿場子的人,都靜下來,齊齊地,面朝江水,跪了下去。
只有陳平,還遠遠地,立在道旁。
他看見,那個穿青袍的,慢慢轉過身。
離得遠,陳平看不清他的臉。他只看見,那人抬起手,朝那十頂紅轎,虛虛地一劃。
那十個抬轎的漢子,便彎下腰,一人一個,把轎子裡的孩子,抱了出來。孩子裹在紅布里,軟塌塌的,像十段沒了骨頭的肉。
他們抱著孩子,一步一步,朝江水走去。
陳平的心,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
他想動。腳底那口涼氣剛一提,兩條腿卻軟得厲害,像灌了鉛。那妖眼在眼眶裡亂轉,轉得他頭暈。他看見,那十段紅布,被抱到水邊,抱到船邊。
然後,一個一個,被放進了船裡。
船動了。沒人撐,那幾條船,自己就離了岸,往江心的霧裡漂。漂著漂著,就不見了。
只剩那幾盞白紙燈籠,在霧裡,一點,一點,滅了。
渡口上,那些跪著的人,還是沒起來。他們把頭埋在土裡,肩膀一抽一抽,卻沒有一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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