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三十六法》第27章 · 夜巡(1)

作者:喜歡挖坑的小強·38分鐘前

牆根下那隻小鞋,到底沒誰去撿。

陳平在院裡站了許久,右眼還死死盯著那面牆。牆外再沒了聲。過了約莫半炷香,巷子深處傳來一串梆子,一下,兩下,慢悠悠的,像敲在活人的天靈蓋上。

“夜巡的來了。”那瘸腿老兵低聲道,把院裡的兵都趕回了屋。

陳平沒動。他貼著牆根,透過那道磚縫往外看。巷子裡黑,只遠處一點燈火,晃晃悠悠,往這邊來。是兩個人,一個挑著紙燈籠,一個敲梆子,後頭還跟著幾個提香的。他們走得很慢,路過一扇門,就停一停,把燈籠往門縫裡照,再拿鼻子湊上去聞。

“斷沒斷香。”王平之的聲音從陳平身後響起來,壓得極低。陳平回頭,見王平之不知什麼時候進了院,換了一身灰布短打,刀也不見,隻手裡提著一盞沒點的燈。

“走。”王平之說,“我帶你去個地方。路上別說話,跟著我。”

陳平沒問,抬腳跟上。兩人從後門出去,鑽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夜巡的梆子聲在前頭響,王平之帶著他,專挑那沒燈的牆根走,七拐八拐,像只認得地洞的老鼠。

越走,香火味越淡,黴味越重。兩邊的牆高起來,把月光擋得乾淨。陳平腳底那口涼氣,告訴他這地界已經離開了城南的煙火,往城西北去了。腳下是爛泥,一腳下去,能帶起半鞋黑水。牆根下生著大片青苔,溼滑得很。

走了約莫兩刻鐘,王平之在一堵矮牆前停下。那牆看不出門,牆面上長滿了爬山虎。他伸手在牆上一摸,那牆“吱”地一聲,竟轉開一道窄縫,只容一人側身。

“進去。”王平之說。

陳平側身擠進去。裡頭是條往下走的石階,又潮又黑,只在盡處透出一點昏黃的燈。他踩著石階往下,越走越低,耳邊漸漸有了水聲,是地下的水,咕咕地響。

走到頭,眼前忽然一寬。

那是一間地窖。不大,四壁砌著青石,石頭上掛著水珠。幾盞油燈點在牆角,把滿屋的影子都拖長。陳平先聞見一股子味道——黴味混著藥味,還有極淡的一股腥。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孩子。

七八個,縮在牆角的草鋪上,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只有三四歲。一個個瘦得只剩骨頭,睜著一雙雙黑窟窿似的眼睛,朝門口看。看見是王平之,有幾個想動,又被旁邊大點的孩子按住,一個個把嘴閉得死緊,誰都不出聲。

陳平的後頸,又涼了。

他那隻妖眼,自己轉了,朝那些孩子看。這一看,陳平看清了——每個孩子後頸,都烙著一個字。暗紅的,有的新,還腫著;有的舊,褪成了褐。那字的紋路,他認得,和他自己手臂上那個“婚”字,和那沉江孩子後頸的字,一個路數。

“都是你偷出來的?”陳平問。

王平之沒答。他走到一個草鋪邊,蹲下,把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輕輕抱起來。那孩子瘦得脫了形,在他懷裡像一把柴。王平之從懷裡摸出半塊餅,掰碎了,一點一點喂進孩子嘴裡。孩子不哭,只把嘴張得大大的,像只等著吃食的雛鳥。

“八年間,我偷出來二十七個。”王平之說,聲音低得聽不清,“活到今天的,就這八個。”

陳平沒說話。他數了數那些孩子。八個。這一地窖的人,都是用一條命一條命,從江神嘴裡搶回來的。

“其他的呢?”陳平問。

王平之慢慢放下那孩子,站起來,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抖。

“被孫家的牙行抓回去的,吊死在十子巷的樁上。逃出城的,被水妖尋著,拖進了江。”他頓了頓,“還有兩個,我送到城外。第二日,就有人來報,說那孩子自己跳了江。”

他自己跳的。陳平把這幾個字在心裡碾了一遍。那孩子不是跳江,是那字燒得他受不住,自己尋了死。

“你救不了。”陳平說。

王平之回頭,一雙眼睛熬得通紅,盯著他:“我知道。”他說,“可我不能不救。救一個,是一個。”

陳平不說話了。他看那些孩子,看他們後頸的字,看他們縮在草鋪上,像一窩被點了籍的小獸,連哭都不敢大聲。這地方,就是個藏孩子的墳。王平之拼了命,也只能讓他們在死前,多躲一日,多喝一口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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