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偷冊子。”陳平說。
王平之沒否認。他沉默了很久,才說:“我試過兩次。第一次,沒進到樓裡,就被樓外養的那東西傷了,折了三個兄弟。第二次,我摸到樓下了,可那冊子上的字,和這滿城孩子身上的字連著,我一碰,滿城的字都亮起來,孫家的人就來了。”
陳平聽著,沒接話。這城,從冊子到孩子,從香火到江水,全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著。動一處,滿城都響。
“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陳平問。
王平之看著他,半晌,說:“你進過江,還活著。你能看見那字。這城裡,除了三大世家的河祝,沒人做得到。”
陳平沒應聲。他知道王平之的意思。這人想借他那隻妖眼,借他這身說不清來處的本事,去動那本冊子。
就在這時,地窖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什麼東西,在那片最暗的牆根底下,翻了個身。
陳平心裡一凜。他腳底那口涼氣,猛地往上一衝,告訴他——那牆根底下,有活物。
“還有人?”他低聲問。
王平之的臉色,變了。他快步走到地窖最深處,掀開一塊草蓆。草蓆下頭,是一塊翹起的青石。他把青石搬開,露出一個更小的坑。
坑裡,躺著一個人。
那是個少年,十四五歲,瘦得只剩一張皮。他後頸也烙著字,那字比別的孩子都大,都紅,像剛烙上去的,還滲著血珠。少年雙眼緊閉,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
“這是上個月偷出來的。”王平之蹲下去,聲音發顫,“孫家的人找到城裡,動了他的字。那字一燒,人就成這樣了。三天了,再沒醒過。”
陳平看著他。那少年的臉色,比死人還青,嘴唇烏紫,只有胸口極弱的一起一伏,吊著最後半口氣。
陳平喉嚨裡,那八個字,忽然自己翻上來。
“幽幽黃泉,魂兮何在……”
他猛地咬住。咬得腮幫子發酸。
起死回生。一命換一命。他若是念了,這少年能醒,可山外、城外,就得有一個不相干的人,替他倒下去。
陳平的後背,冷汗涔涔。
“你救不了他。”王平之像是看穿了他,聲音又低又沉,“我請過大夫,也求過孟家的河祝。都說這字是神烙的,人救不得。除非……”
他沒說下去。可陳平知道,王平之也存著一絲指望——指望他這外鄉人,有什麼法子。
陳平沒動。他站在那坑邊,看著那少年,喉嚨裡那八個字,一遍一遍往上撞,又被他一回一回地咬回去。
他不是不能念。他是怕。怕這一念下去,自己就再也不是個人了。
“送他走吧。”陳平忽然說。聲音幹得厲害。
王平之一怔,抬頭看他。
“再這樣下去,他只會更難受。”陳平說,“你比誰都清楚。”
王平之沒說話。他慢慢伸出手,把少年額前那縷汗溼的頭髮,撥到一邊。那少年喉嚨裡,忽然極輕地“嗬”了一聲,像要說什麼,又沒了氣。
過了很久,王平之才啞著嗓子說:“再等一夜。就一夜。明早若還不醒,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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