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地勢低,入夜後水先沒腳踝,後過膝頭,到後半夜已能浮起門板和死貓。
濁水裹著爛菜葉、香灰、豬下水,貼著土牆根打轉。牆皮泡透了往下掉,落進水裡便化開,洇出一層黃濁泥湯。
地窖更遭殃。
木踏板早叫水淹了,冷水從四面泥縫裡往內鑽,帶著外頭溝渠裡的腥臭。油燈掛得高,燈焰縮成一粒豆大黃光,晃得滿窖都是鬼影。
小石頭躺在爛草堆最上頭。
昨夜叫陳平硬拽回來的那口氣,到底不乾淨。他臉色發青,嘴唇卻紅得反常,胸口隔很久才猛地起伏一下,喉嚨裡滾出冰碴似的濁響。
青芽守在他旁邊,抱著膝蓋,腳趾泡得發白。她沒哭,只盯著草堆底下露出的冊角。
那本黑皮總冊浸了水,比先前更沉。
地窖口忽然響了三下。
咚,咚,咚。
兩重一輕。
陳平睜開眼,左手摸住腰間鐵釺,斷腕頂在總冊上。
木板掀開。
斷指兵先退下來,半條褲腿泡在泥水裡,臉上不知是雨是淚。
緊接著,一具沉重身軀滾下木梯。
噗通一聲,黑水濺到滿牆都是。
斷指兵撲過去拖人:“王頭兒,王頭兒……”
陳平站起身。
水下那人半邊身子已經壞了。從左肩到肋下一片片青黑屍斑浮在皮肉上,像死魚腹裡爛出來的黴。手腕上還掛著兩截斷鏈,鐵環邊緣帶著碎肉。
王平之咳了一聲,吐出的血又黑又稠,落進水裡散成幾縷細絲。
“哭什麼喪,老子還沒嚥氣。”
他靠著泥牆坐起,抹掉嘴角血沫。
斷指兵眼圈通紅:“死牢裡頭全是鎮屍釘,您怎麼——”
“李無憂那死牢老子管了三十年。”王平之抬眼,獨眼裡都是血絲。“哪面牆讓尿漚爛了,哪條陰溝能鑽人,哪間牢房關的是活人、哪間關的是等著煉屍的貨色,老子比他清楚。”
他扯了扯嘴角。
半邊臉壞死,那笑比哭還難看。
“他拿鐵鏈鎖我,是給孫家孟家看的。可他忘了,死牢的鑰匙換了三任,排汙溝卻還是那條排汙溝。”
王平之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隨手丟給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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