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敲了三下,雨下得更密了,江風吹得野地裡的蘆葦發出刀兵相擊的響聲。
陳平光著腳走在泥地裡,腳趾縫裡擠滿了冰涼的黃泥。地氣在腳心託著,他的身子輕得像個沒分量的死人,遠遠綴在前面那個黑影后頭。
前面是揚江的一處岔河口。黑水翻滾,拍打著岸邊的爛泥灘。
龍五半個身子泡在水裡,只露出一個腦袋,正盯著岸邊一處塌了一半的荒廟。
廟牆塌了三面,瓦片碎了一地。此刻,牆角根裡亮著三點猩紅的火星。
風把那股甜膩的香灰味吹了過來。
三個披著爛蓑衣的村民跪在泥坑裡,頭埋得很深,把泥水磕得啪啪作響。
那條爛案桌上,立著一塊剛劈出來的野木牌。牌子上用黑炭塗了墨,粗糙地畫了幾片鱗,頂端削出兩個小角。木牌前頭,放著一隻剛擰斷脖子的老母雞,雞脖子上的血還在往泥碗裡滴,旁邊是一小碗糙米。
“五爺保佑……今年水少點,別淹了下河村的高粱地……下月一定供頭肥豬……”
領頭的莊稼漢聲音顫得厲害,額頭上粘滿了黃泥。
三炷線香燃著,冒出指頭粗的黃煙,順著江風直著往水裡飄。
水裡的龍五動了動。它昂起頭,鼻翼劇烈抽動,那三股黃煙被它一絲不漏地吸進鼻孔裡。
它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牛鳴,粗大的尾巴在江水裡甩了一下,捲起大片的黑浪。月光照在它臉上,那幾片青黑色的鱗甲像是抹了層油,亮得晃眼。
陳平蹲在蘆葦蕩的泥水裡,手死死按著膝蓋。左手鼉爪上的青鱗蹭著帶刺的草葉,硌得生疼。
他想起平陽郡江底沉著的那些紅轎子,轎裡也是這般冷腥的氣味。
那隻野蛟在水裡咂了咂嘴,粗尾巴又甩了一下,在水裡泡了半晌,直到那三炷香徹底燃盡,跪著的人收拾了雞和米退走,它才一甩尾巴,沉進黑水裡。
水面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波紋,朝營地去了。
陳平從蘆葦蕩裡走出來,赤腳踩著水坑,走到荒廟前。
那塊畫著龍角的木牌子上,還沾著幾粒剛落上去的焦黑香灰。
陳平伸出左手,鼉爪直接扣住木牌。五指猛地發力,“咔嚓”一聲,木牌碎成幾截木渣,被他順手揚進了滾滾江水裡。
風裡突然多了一股味道。
比這木牌上的香灰更甜,更密,像一整筐爛在泥地裡的爛桃子,雨水怎麼衝都衝不散。
這味道不是荒廟裡的,是從江水上游、極遠的地方飄來的。
陳平抬手抹掉眼角上的冷雨,望向上游。
十里外,夜幕裡的三仙觀正散著這股悶人的甜香。
他動了動腳趾,踩著河灘上的粗沙,頂著風雨朝黑夜的上游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