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井深處的熱氣伴著濃重的血腥味,順著石階梯滾滾湧了上來。
兩丈高的青銅熔爐倒在了碎石頭堆裡。赤紅色的銅汁滾燙濃稠,如同岩漿一般順著石槽嗤嗤流走。把三座血池裡的生人精血煮的翻滾起來。嗆人的焦臭白煙撞進傾盆大雨裡頭。發出像毒蛇吐信那樣的尖銳聲音。
陳平站在高臺上面,伸手握住了玄鐵斷槍的槍尾。
槍身扎進青銅爐壁有三寸那麼深。道袍老者的屍首被死死釘在上頭,雙眼鼓得老大。乾癟的四肢垂下來晃著。陳平手臂用勁。五指扣緊生鐵槍桿往外狠狠一拔。
噗嗤一聲悶響。
斷槍從老者的胸口裡抽了出來,帶出來一蓬被高溫燒焦的黑血,陳平手腕一抖,槍桿上面殘留的碎肉甩在地上。啪嗒一聲輕響。
失去支撐的老者屍身,順著光滑的青銅爐體往下滑落。噗通一聲栽進了滾燙沸騰的銅汁裡面,皮肉一下子就化成了焦黑的青煙。
陳平倒提著斷槍。踩著被灼得發燙的碎青石,一步一步走下了石臺。
地井下面。十幾個負責淬火假印的漢子跪在泥漿和血水裡面,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碎石。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連抬頭看一眼陳平的膽子都沒有,陳平連看都不看他們,腳掌踏過滿地的碎銅片。直接穿過了那扇破碎的朱漆銅門。
前院的喊殺聲早就停了。
三十名天玄軍玄甲鐵騎橫刀立馬,立在滂沱大雨當中,黑鐵鎖子甲被雨水沖刷著,泛出一層森冷的光澤。戰馬嘴上套著鐵嚼子,噴出一股一股粗重的白汽,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六十多具趙家死士的屍首,暗紅色的血水順著青石板縫隙匯成小溪。灌進水溝裡去。
龍五一隻手提著那柄厚背斬馬刀,刀尖拖在泥水裡面。
他胸口剛拔出死毒的皮肉還在隱隱往外滲血珠子。人卻精神得很,咧開大嘴衝陳平獰笑。嘴裡的黃板牙上沾著雨水:“陳兄弟,裡頭那幾個放暗箭的狗雜種。全讓老子剁成爛肉了。那座勞什子熔爐。砸碎了沒有?”
塌了。陳平言簡意賅。
他邁開大步走向拴在遊廊柱子上的黑鬃戰馬。翻身跨上馬鞍,玄鐵斷槍順勢橫放在鞍橋前頭。
正在這個時候。
北方天際忽然滾過一聲悶得不能再悶的巨響。
那不是雷。
沉悶的震動順著溼冷的泥土瘋狂湧過來。陳平胯下的黑鬃戰馬猛地人立而起,兩隻前蹄在半空裡亂蹬。從喉嚨深處擠出了恐懼的嘶鳴。四周三十匹身經百戰的西涼戰馬齊齊躁動起來。四蹄瘋了似的刨著泥水,馬鬃一根一根倒豎起來。
陳平猛地勒緊韁繩。右眼眶裡的老狗妖眼驟然泛起刺目的森綠兇光。
遠方夜空之中,子時正刻已到。
京畿北郭方向的鉛雲底下。一道接一道的慘綠色妖氣柱沖天而起,跟幾條巨大的墨綠毒蟒一樣。在雲層深處瘋狂地絞動。原本白茫茫的暴雨在那一片天空底下徹底變成了詭異的幽綠。空氣裡傳來的不再是泥土草木的腥氣,而是一股又濃又刺鼻的陳年屍臭。還夾著無數頭狂暴野獸淒厲的長嚎。
嚎叫聲穿過幾萬重雨幕,震得陳平耳膜嗡嗡直響。
那是黑風嶺的屍狼群。還有白骨灘的積年骨妖。
城南別院裡的假印熔爐雖然被陳平掀翻了,但早先分發出去的引魂銅幡早就插在了城外的荒崗上面,受了血氣和假印的刺激,盤踞在京畿外圍的妖邪被徹底引動了。發了瘋一樣朝著京城郭門狂撲過去。
急促狂亂的馬蹄聲由遠到近,撕裂了暴雨的轟鳴。
一名身披天玄軍斥候輕甲的精壯騎兵踩著爛泥狂奔過來。戰馬口吐白沫,前蹄剛衝進莊園大門就猛地脫力跪倒。把馬背上的斥候狠狠甩了出去。
斥候在泥漿裡滾了兩圈,一把扯掉頭上溼透的皮盔。連滾帶爬撲到陳平馬前,嗓子帶著撕心裂肺的乾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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