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大紅蟒紋貼裡的大太監邁開步子走了進來。手裡捧著明黃色的錦帛,後面跟著兩個戴著頭盔穿著鎧甲的兵部郎中。腰上掛的是朱漆的兵符鐵匣子。太監的鼻尖輕輕動了動。看了一眼帳角抖個不停的紙狗,又看了一眼裹著大氅的陳平。最後目光落在了嶽鎮山身上。
太監並沒有擺架子,把聖旨展開。尖利的嗓子壓得很沉地說。
內廷地脈崩塌,直隸水脈倒灌,欽天監夜裡看星野,江南的運河,淮水以及三十六處水府的氣機全都潰亂,京畿別院私鑄假印奪取水運的案子,根子紮在江南,各道的妖魔偽神趁亂竊取水權,把漕糧的通道給斷了,命天玄軍的中軍,前軍即刻拔營南下,沿運河一線巡視水運。授便宜行事之權。凡是碰到私立淫祠,私受偽印的妖神。全部殺掉。欽此。
唸完聖旨。太監就把旨意遞給了嶽鎮山。兵部郎中開啟鐵匣子。從裡面拿出一枚虎頭分水青銅兵符,還有一疊兵部行軍勘合。整整齊齊擺在案上。
太監小聲說:“嶽帥,趙懷義革了爵位進了大獄。都察院那七十二顆人頭已經在北京西市落了地。太祖爺在乾清宮廢墟邊上站了半個時辰。老人家只說了一句話。朝廷裡的蛀蟲拔掉了。外面那些惡犬還盯著大洪看。天玄軍的刀要是在京城這口爛泥塘子裡鈍掉了。就配不上是他的兵。江南三千里水路是大洪的命根子。不能讓妖魔禍害。”
太監拱了拱手告辭離開,厚重的氈簾落下來。又把晨風擋在外面。
憑什麼?!
營外的馬蹄聲剛走遠,龍五一拳砸在立柱上。木屑亂飛,“昨晚在北郭拼命死戰。弟兄們身上的血都還沒幹透!內廷塌陷差一點全撂在裡面,奉天殿上剛剛把趙家老狗按下去。熱湯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就要把我們趕出京城?這明明是不讓天玄軍留在京城!西市砍了七十二顆腦袋。剩下那幫穿紫袍的,背地裡哪個的手沒沾過江南的好處?他們是害怕咱們的戰靴踩進他們家門裡去!”
住口,嶽鎮山把聖旨拍在案子上。
嶽鎮山轉過身,粗糙的手指頭點在帳壁輿圖那條大運河的水線上。一路滑到江淮以南:“太祖留我們在京城是為了什麼?去站御道?還是給六部的大人們看門?內廷那條老龍雖然死了,龍脈卻已經裂開。天下的水系亂成了一鍋粥。趙家在京畿別院鑄了一千二百枚假印。京畿哪裡有這麼多水脈?假印的香火全在江南!那些收了偽印封賞的山怪水神要是一旦成了氣候,不出三年漕運必然斷掉。整個北方寸草不生。到了那時候大洪亡在誰的手裡。又有什麼區別?”
陳平沒有接話。
他走到地毯邊上,把那柄玄鐵斷槍撿了起來。
斷槍拿在手裡很沉。斷裂的鐵茬紮在掌心裡。聽見“水運大亂”這四個字。他小臂上的水甲猛地抽了兩下。揚江風浪裡面的巨蛟,孫家河籍上發黃的墨跡,平陽郡城頭轟然倒塌的青銅大印。一幅一幅從眼前划過去。
陳平扯下黑氅,走到了角落的矮几前面。
他一隻手抓起泥壇。把辛辣的烈燒刀倒在了粗白麻布上。酒液很快浸透布面。冒出一股嗆人的烈氣。
刺啦!
陳平用牙咬住布頭,單手使勁一拽。把麻布撕成了好幾條長帶子。
他把浸滿燒酒的粗麻布,對著胸口那兩團炭化的圓形死肉。用力按了上去。
灼痛一下子順著神經炸開,渾身的皮肉繃得像石頭一樣緊,陳平沒有停手,拽著溼麻布條。貼著錯位挫傷的胸骨和肋軟骨,一圈接一圈死死纏了上去,布條勒進了皮肉裡,蠻橫的力道把那兩團規整的異世焦印牢牢壓平,封死。連同挫傷的骨頭一起勒固在胸膛上面。
暗紅色的血水滲出麻布,陳平反手挽了一個死結。
他套上破爛的內襯號衣。把生鐵護甲扣緊。冷硬的甲葉合攏到一起。把所有焦痕和血跡都遮斷了,露在外面的只是一件帶著乾涸血腥味和生鐵鏽跡的普通戰袍。
角落裡的小紙站直了身子。伸手牽住黑紙狗。黑狗嗚嗚叫著。拿紙鼻子輕輕碰了碰陳平的靴幫,身子貼著腳面不再發抖。
嗚。
營外蒼涼渾厚的號角聲突然響了起來。
低沉的角聲把冷霧撕碎。滾過整座大營。幾千重甲鐵騎快速整隊。馬蹄踏碎了殘冰,生鐵車輪碾過泥濘。發出沉悶的轟響。畫著翻卷波濤的黑水戰旗在大風裡獵獵作響。慘淡的晨光照亮了數不清的,出鞘半寸的森冷戰刀。
嶽鎮山一把抓起案上的虎頭銅符和長槍,大步掀開了大帳的厚簾子。
“龍五。把斥候營點齊,取道通州碼頭。搶在大凍之前登船!”
得令!龍五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提起刀衝出了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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