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三十六法》第104章 · 鎖龍閘(1)

作者:喜歡挖坑的小強·35分鐘前

船底下襬了一隻粗陶泥爐,不大。

泥爐壁上裂了兩道紋。用細銅絲死死箍著,炭火燒得通紅,龍五光著上身盤坐在粗麻墊上,膝頭橫著一柄兩指寬的厚背障刀,他手裡捏一根削尖的硬木籤,扎著厚厚的醃鹿脯。架在火口上烤。鹿油被火一舔便滋滋作響。金黃透亮的油珠順著肉紋往下滴,落在紅炭上騰起一股帶草木灰氣的濃香。

旁邊鐵架上還烙著兩張乾硬的白麵鍋盔。烤得焦黃脆硬,起了芝麻大的焦泡。

龍五端起粗瓷黑釉碗。仰脖灌下一大口烈燒刀,喉結上下猛滾。噴出一口帶著酒氣的白霧。他拿障刀的刀背敲了敲爐沿。斜著眼睛瞅陳平。

“陳九,你胸前那兩團焦肉還撐得住?昨兒在北郭城頭。你一槍挑斷趙延宗的脖子,看那架勢像生鐵澆出來的金剛,誰成想退回大營,心跳生生停了半盞茶的工夫,這會兒才緩過一口氣,就跟著斥候營下水。擱在尋常軍卒身上,早叫這爛泥塘子的水氣把腸子肺都泡爛了。”

陳平背靠著又冷又硬的船艙木板。右腿屈起,左腿平伸著。

他手裡捏一塊蘸了桐油的粗棉布。順著玄鐵斷槍粗糲的槍身一寸一寸地擦。斷槍很沉。斷茬那裡鐵齒犬牙交錯,在昏黃的爐火下面泛著一層暗啞的冷光。

聽見龍五問話。陳平頭也沒抬,指尖摸過鋒銳的斷鐵。

“死不了,水氣越重,骨髓裡燒的火氣反而壓得越緊。”

陳平淡淡回了一句,戰袍底下,粗麻布把鎖骨下方和肋側兩處焦黑的硬痂勒得死死的,江水陰氣越濃,皮肉深處那兩團規整的焦印就疼得越發厲害,可這痛像細針紮在骨節上,反倒把神智吊在一種極清醒的地步。

小泥爐另一邊。小紙盤著兩條單薄的細腿,身上的粗白紙衣在熱風裡輕輕拂動,黑紙狗伏在她膝頭,隨她擺弄。

黑狗右邊那隻剪出來的紙耳朵先前被迷津水氣泡軟了。耷拉在眼角。小紙的手指間捏著一根細長的骨針。引著浸透了公雞血的硃紅絲線,把軟邊細細密密地縫進硬紙骨裡,每下一針,黑紙狗就抽抽鼻頭。從紙喉嚨裡溢位一兩聲低低的嗚咽,拿墨筆點出來的溼鼻尖蹭一蹭小紙的手背。

“前頭十里就是臨清大閘,”小紙咬斷線頭,空洞的紙眼眶轉向艙板縫。“水底下那些紙哨雀鑽不過去了。整條水脈叫一道萬斤生鐵閘橫著截斷。陰怨之氣全積在閘根底下,沉下去的死人爛肉比鐵錨還要深。”

龍五扯下半張烤得乾脆噴香的白麵餅。連同熟鹿脯一起拋給陳平,自己嚼著剩下的半張。冷笑一聲:“臨清大閘原是大洪漕運的龍骨咽喉。太祖定鼎那陣子。江南的白米湖絲全從這道閘口往北走。如今可好。朝廷裡那幫穿紫袍的勳貴在京畿別院裡私熔假印,順著河一路分封下去,那些山精水怪領了鐵牌子,搖身一變。倒成了名正言順的水神河伯。這閘口被佔了三年。水匪跟妖神抱成一團,硬是把官家的咽喉改成了自立的私設法場。”

“拿私印圈江。斷掉運糧的道,逼兩岸百姓拿活人去祭閘,”陳平接過麵餅和鹿脯,咬下一大口,餅子焦香,鹿肉乾辣又韌,他單手扣起案上的黑釉瓷碗,半碗溫熱的燒刀子一口飲幹,烈酒落進肚腹,化作一股滾燙的熱力撞向四肢百骸。把胸肋間的溼寒逼退了大半。

“既是私印,那就是無籍妖邪,”陳平抹去嘴角的殘酒,神情平緩自若。“世上神佛但凡拿活人當柴燒的,不管披著龍鱗還是穿著官袍。一槍捅穿心口,骨頭裡淌出來的都是一灘臭水。”

龍五猛一拍大腿。粗聲大笑:“痛快!老子胸口這團邪火憋了一整路。等到了閘口。管它是什麼順濟水神,老子這柄障刀先給它開膛放血!”

大梢船猛地劇烈一顛。底艙龍骨發出一陣叫人牙酸的擠壓聲,順水前行的速度一下子滯緩下來。

水流在船底下沉沉迴旋撞擊,守在甲板外頭的水卒扯開嗓子高喊:“嶽帥!龍統領!進斷頭峽了!前頭瞧見閘樓了!”

陳平拍掉衣襟上的面屑,單手提槍站起身,小紙把骨針別進領口,黑紙狗刺溜一下躥上甲板。原本綿軟的紙身霎時繃緊成鐵板一樣,眼眶裡泛起嗜血的兇光。

三人推開厚重的艙門。一股凜冽刺骨的惡風迎面撲了過來。

兩岸的黑石崖如同被刀砍斧劈過一樣,又高又險直插到夜空裡去。殘破的月光被擋得一點不剩。在那狹窄又擠迫的水道最盡頭。一個龐大凶惡的黑色巨關橫著江面立在那裡。

臨清大閘就像是從黑水深淵當中長出來的一座水上的閻羅殿。

萬斤重的生鐵閘門把怒濤一樣的江流死死截住,生鐵的表面上澆了一層發黑的桐油。泛出一種冰冷粘稠的死光。洶湧的濁浪撞擊在閘板上。翻起好幾丈高的白色濁沫,發出一種深水腐泥和水鏽混在一起的甜腥味道。

在高聳的黑石絕壁兩邊下面。掛著整整好幾百口用生鐵鑄成的水囚籠。這些粗笨的鐵籠子一半都泡在湍急的死水裡。被風浪吹得瘋狂地搖來晃去互相碰撞,發出了像喪鐘一樣密集的金屬鏗鏘聲。

關在籠子裡面全都是被麻繩捆得像粽子一樣的沿河的老百姓,發臭的粗糙水草把他們的嘴巴塞得滿滿的,裸露在外面的皮肉常年泡在陰水當中。又腫又白,上頭甚至長出了一層深綠的水苔,在鐵籠劇烈的搖動和浸泡之下,這些人不但沒有一點呼喊掙扎。眼睛裡反倒露出死木頭一樣的呆滯和麻木。水草縫當中漏出低低的含混不清的誦唸聲。幾百個人一起哼唱著同一支調子古怪的度亡經,在又深又黑的水峽裡面來回飄蕩。跟一群鬼在哭一樣。

兩岸結實的石堡上面,站著幾十個穿青黑色漕丁衣服的狂熱的神棍,他們光著兩隻腳站在懸崖邊上,額頭抹著猩紅的毒蛇符咒。胸口用生銅鏈子掛著蛇紐的假印。神棍們手裡提著慘白色的生鐵銅鑼。迎著刺骨頭的陰風用力的敲。

當!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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