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收到新的補充詢問安排，先看了問題範圍。
沒有再問他那筆境外資產怎麼來的，也沒有讓他重複說為什麼赴漢東護盤。
那幾項已經在原案材料裡。
今天問的，是他任內對林城複查反映作過什麼選擇。
看著眼前的專案組，沙瑞金心裡也是拔涼拔涼的。
想當初，他剛空降漢東的時候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帶球突破，指點江山，易學習的帽子說摘就摘，全省幹部的升遷說凍就凍，那叫一個威風八面！
誰能想到，這才短短時間過去，攻守之勢異形了。
以前是他坐在臺上看底下的人瑟瑟發抖，現在輪到他坐在椅子上，被按著頭交代當年是怎麼“微操”的。
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啊！
韓主任面無表情，把田國富那份辦理意見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附件目錄整整齊齊地碼在邊上，不過專案組雞賊得很，並沒急著把侯亮平那份密密麻麻的小作文遞過去。
“你知道這項反映嗎？”韓主任開門見山，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沙瑞金伸著脖子看完，老臉抽搐了一下，終於抬起頭：“田國富同志……向我彙報過林城還有家屬申訴的事。”
“什麼時候？在哪裡？”韓主任手裡捏著鋼筆，語氣熟練得像在食堂打飯。
沙瑞金努力在腦子裡搜刮了一下。
那時候他多忙啊，今天調研李達康的開發區，明天去敬老院給老革命削蘋果，哪記得住具體是猴年馬月？他只能硬著頭皮交代，那是任期內的一次工作溝通，反正聊著聊著反腐的偉業，不知怎麼就拐到了舊專案的穩定問題上。
韓主任也不跟他廢話，把日程表往前一推，讓他自己畫圈認領，接著問道：“當時田國富怎麼彙報的？”
“他說……原案早就有了司法結論，各方面綜合研究得很透徹了。如果各個口子都扎堆去翻舊賬，不僅會打亂原有的工作部署，還會影響大局。”
沙瑞金把“大局”兩個字咬得挺重，試圖給自己找補點正義感。
“你怎麼答的？”
“我說……讓有關方面把住，不要把工作精力給散掉了。”
這句話說到後半截，沙瑞金自個兒的聲音都弱了下去，跟踩了剎車似的，越來越沒底氣。
在官場裡混了一輩子，誰聽不懂這話啊？什麼叫“把住”？什麼叫“精力別散”？這不就是典型的領導黑話麼！翻譯成白話文，那就是：別特麼瞎查了，給我把蓋子捂死了！
沙瑞金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心虛得不行，偏偏一時半會兒還真編不出更高尚的詞兒來替換。
韓主任冷笑一聲，也沒逼他當場表演語言藝術，只冷冷地吐出四個字：“把住什麼？”
沙瑞金整個人癱在椅背上，感覺身子骨都塌了一半。
“林城和臨港、東江港牽扯太深了。那時候要是把這桶陳年爛芝麻全倒出來，場面……容易收不住，會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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