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下午兩點四十分。
一輛黑色的雷克薩斯混合動力轎車駛下95號州際公路,穿過多切斯特和格林尼治鎮中心安靜的街道,拐進了貝爾黑文半島的私人門禁。
十月中旬的康涅狄格州已經到了深秋最漂亮的時候。道路兩側幾人合抱的老橡樹和山毛櫸樹冠交錯,金黃與深紅的落葉鋪滿了彎曲的柏油路面,車輪碾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透過樹林的縫隙,能看見遠處長島灣灰藍色、波光粼粼的水面。
後座上,二十四歲的馬克·扎克伯格看著窗外一棟接一棟隱匿在石牆與高大喬木後面的古老莊園,手指下意識地抓了抓自己身上那件深藍色棉質西裝外套的衣角。
今天早上從曼哈頓四季酒店出門前,扎克伯格站在衣櫃前猶豫了足足五分鐘,最後還是冷不丁地轉頭突然問了雪莉·桑德伯格一句:“雪莉,你覺得我今天是不是應該穿件西裝?”
認識他大半年的桑德伯格當時差點笑出聲來。
平時在帕洛奧圖見沙丘路的頂級風投,或者去華爾街見五六十歲的投行董事總經理,這位矽谷神童永遠是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拉鍊連帽衫、蹬著運動鞋甚至拖鞋就去了,誰勸都不聽;
結果今天去見一個只比他大兩歲的同齡人,他居然破天荒地思考要不要穿西裝。
雖然桑德伯格安慰他說穿平時的衣服就行,但扎克伯格最後還是脫掉了昨天在二十五樓穿的那件舊連帽衫,換上了一件淺藍色的牛津紡襯衫,外面套了一件休閒西裝外套。
不過他沒打領帶,算是他在“矽谷極客的驕傲”與“對華爾街年輕奧古斯都的重視”之間做出的最大妥協。
車子沿著長長的黃楊木私家車道開到坡頂,在一棟灰褐色石砌的都鐸式莊園門前停穩。
“這就是他上個星期剛從花旗銀行手裡買下來的那棟宅子。”
桑德伯格拿起座位上的皮包,壓低聲音對扎克伯格做著最後的提醒。
“邁克爾(格萊姆斯)早上跟我通氣說,這棟莊園原來的主人是個管著六十億美元的大宗商品基金經理,在九月二十二號那天爆倉破產了。Walker上星期三來看了一眼,全款買下,昨天剛讓人把日常用的東西搬進來,我們是他在這裡接待的第一批客人。一會兒進去,先看看他的態度。”
扎克伯格點了點頭,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深秋微涼的海風帶著鹹溼的水汽吹在臉上。沒有想象中豪門大宅那種成排的保鏢與僕從,只有助理帶著一名管家站在橡木正門前迎候。
“扎克伯格先生,桑德伯格女士,歡迎來到格林尼治。路上還順利嗎?”
助理微笑著同兩人握了手,隨即看向桑德伯格。
“Lance在裡面等馬克。雪莉,關於昨天二十五樓遺留的幾項優先股法律細節和伺服器資本開支預測表,我讓人在偏廳準備了下午茶,不如我們先在那邊對一對?”
桑德伯格心裡一動,立刻與扎克伯格交換了一個眼神。
果然!Lance Walker這是要把繁瑣的財務法務團隊全部支開,只跟馬克進行一場純粹的、一把手對一把手的單獨談話!
“當然,求之不得。”桑德伯格欣然答應,臨走前不動聲色地對扎克伯格遞了個鼓勵的眼色。
管家領著扎克伯格穿過鋪著深色石板的門廳,推開了正中央那扇通往主客廳的雙開門。
房間很寬敞,高挑的天花板上橫著深色的橡木樑。
由於剛剛搬進來一天,牆上原本前任主人掛畫留下的淺色方框印跡都還沒來得及掛上新畫,傢俱也顯得有些空曠,但整面朝南的鉛條格落地窗外,是一大片順著緩坡一路鋪到長島灣水邊的草坪和伸入海中的私家木碼頭,午後的陽光從水面上反射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通透明亮。
站在窗戶旁邊的那個年輕男人轉過身來。
扎克伯格的目光在看清對方的第一秒,心裡那根原本緊繃著的弦就微微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