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很長,順著緩坡一路延伸到長島灣的石砌護岸邊。
十月中旬的康涅狄格州海風已經帶上了幾分涼意。腳下的落葉還沒有讓園丁清掃,踩上去鬆軟而安靜。
走到草坪中段回頭望去,坡頂那棟灰褐色的都鐸式主宅被兩側高大的老橡樹半掩著,來時的私家車道和外面的馬路已經完全消失在視野裡,彷彿整座半島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兩人並肩走上那座伸入海灣三十多米長的木碼頭。
腳下的厚木板隨著步伐發出沉悶的迴響,碼頭盡頭的浮臺隨著灰藍色的海水輕輕起伏,現在上面還空著,沒有停船。
扎克伯格走到碼頭盡頭的木欄杆前,雙手撐在欄杆上,看著遠處海灣裡幾點正在返航的白色風帆,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味的冷空氣。
“這地方真不錯。”
扎克伯格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陸澤,“跟曼哈頓完全是兩個世界。曼哈頓密密麻麻的玻璃大樓讓人焦躁;但這兒讓人腦子很清醒。”
“我也不喜歡曼哈頓。所以我上個星期來看了一眼,第二天就讓律師把錢付了。”
陸澤靠在旁邊的欄杆上,雙手插在羊絨衫的口袋裡,看著腳下拍打浮臺的水花,隨口說道,“這棟房子原來的主人管著一家六十多億美元的商品基金。今年夏天油價漲到一百四十美元的時候,他在上面那片草坪上辦過一場很熱鬧的酒會,跟二十多個投資人拍胸脯保證油價年底會漲到兩百美元。”
扎克伯格愣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九月二十二號那天下午,他的基金在兩個小時裡被強制清盤了。房子被花旗銀行收走抵了債,我就用不到地皮估值一半的價格把它接了過來。”
陸澤說完還笑了笑,像是在說自己佔了個小小的便宜。
但二十四歲的扎克伯格聽完,看著身後那片空曠而幽靜的草坪,心裡卻猛地升起一股微妙的寒意——九月二十二號,不正是眼前這個男人在大宗商品市場上引爆負Gaa螺旋的“引信日”嗎?
也就是說,這棟莊園的前任主人,很大程度上就是死在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交易指令之下,而十幾天後,勝利者已經踩著前任主人的草坪在看海了。
“這就是我有時候羨慕你們做科技公司的原因,rk。”
陸澤看著遠處的海面,語氣裡多了一絲難得的坦誠與自嘲:
“你們寫程式碼、做產品,容錯率其實比外人想象的要高。如果一個新功能設計錯了,或者像你們前兩年剛推出動態訊息流時被幾十萬使用者聯名抗議,你只需要帶著工程師熬兩個通宵改幾行程式碼、調一下隱私設定,危機就過去了,使用者還是離不開你。”
“但我們做宏觀交易的不一樣。”
陸澤輕輕搖了搖頭。
“外面的媒體現在喜歡把我吹成什麼從不出錯的先知,還印在《時代》封面上。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坐在那六塊螢幕前面的時候,我總認為我是對的,但偶爾在夜裡也會懷疑這一點——萬一這次是我看錯了呢?在幾十倍槓桿的金融牌桌上,不管你是索羅斯還是別的誰,哪怕你過去二十年全對,只要有一次在時機或者邏輯權重上犯了致命錯誤,代價就是當場出局,連修改程式碼重來一次的機會都沒有。”
海風吹過碼頭的木樁,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適當時候的“袒露”是拉近距離的最好方式。
扎克伯格轉過身,靜靜地看著陸澤的側臉。
在這一刻,這位平時在矽谷以冷漠、固執、甚至有些不通人情著稱的二十四歲少年,心裡某根一直緊繃著的弦,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撥動了一下,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共鳴。
外人只看到他馬克·扎克伯格二十三歲就坐擁一百五十億美元的估值、看到他在董事會上說一不二的風光;
可從來沒有人知道,當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獨自握著方向盤、而全車的人都在衝你大喊“你開錯路了”的時候,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與壓力到底是什麼滋味。
“我懂那種感覺,Lan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