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聽完她的觀察,讚許地看了她一眼,把手裡的水筆輕輕擱在桌面上。
“你看得沒錯,這本來就不是做給扎克伯格一個人看的,他昨天下午就已經簽字了。”
陸澤靠向椅背,語氣平實而清晰地說道:
“伊莎貝拉,以前我們只在華爾街做二級市場交易,所以沒必要在平時經營什麼個人形象。因為在二級市場上,所有的籌碼都是公開掛牌、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不管一家上市公司的管理層有多討厭我,也不管外面的人怎麼評價遠星,只要我們有錢、判斷對了方向,在交易終端上敲下回車鍵就能按同樣的市價買進賣出。在公開市場裡,決定輸贏的只有判斷力和資金量,名聲不會讓你買股票打九折。”
“但矽谷的一級市場完全是另一套執行規則。”
陸澤用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了一下:
“在一級市場裡,好公司的股權從來不是掛在交易所裡任人買賣的標準化商品。你能不能擠進一家頂級創業公司的融資名單、能不能拿到認購份額、以及創始人願意按什麼估值和條款把股份賣給你——對不同的投資人來說,門檻和條件是天差地別的。”
“矽谷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把‘聲望變現’做得最徹底的地方。他們內部管這套東西叫 Building Clout(積累威望),或者叫Status Gas(地位遊戲)。”
“地位遊戲?”伊莎貝拉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過,在中國古代的魏晉時期,有個很像的詞,叫‘養望’。”
陸澤笑了笑,“那時候的世家名士,越是表現得不看重世俗錢糧、越是重性情、講風度,在圈子裡的名望就越高,天下最頂尖的才俊和機會反而越會主動往他門下找。矽谷骨子裡就是這套邏輯的現代版。”
“眼下是2008年10月,金融危機把所有人都凍壞了,全市場都缺現金,所以只要我們手裡有幾億美元現鈔,扎克伯格就得飛來紐約見我。但這種單靠‘手裡有錢’就能暢通無阻的日子,只是危機裡的特殊階段。”
陸澤看著伊莎貝拉,把目光投向了更遠的週期:
“等這一輪危機過去、未來經濟和市場重新好轉之後,矽谷可能最不缺的東西就是錢。到那個時候,無論是沙丘路的老牌VC、華爾街的基金還是海外的主權資本,都會揮舞著支票簿往矽谷擠。
當所有人手裡都有錢的時候,資金本身就會淪為最普通、最沒有區分度的大宗商品——你的一億美元,和紅杉的一億美元、高盛的一億美元,在賬面上沒有任何區別。”
“到了那個階段,真正極度稀缺的只有三樣東西:最頂級的創始人、早期核心專案的份額,以及尚未公開的圈層內部認知。”
伊莎貝拉微微坐直了身體,一下子聽懂了這層差別。
二級市場是有錢就能買;而一級市場到了熱錢氾濫的時候,是幾十家有錢的機構求著創始人賞飯吃。
“當一個二十多歲的天才創始人手裡握著下一個Facebook、門外排著二十家拿著空白支票的基金時,他憑什麼拒絕紅杉或者高盛,把最肥的份額留給我們,甚至願意給我們更好的條款?”
陸澤笑了笑:
“靠的就是我們今天在這個寒冬裡提前養出來的名聲。趁現在全矽谷都被紅杉那份過冬警告嚇破了膽、所有VC都在忙著砍估值搶控制權的時候,我們藉著Facebook這筆本來就要做的買賣,在矽谷把‘不看死板表格、不搶創始人方向盤、願意為同齡人的眼光買單’的招牌立起來。
今天花幾天工夫把這套戲做足了,等將來市場好轉、人人都拿著錢找專案的時候,矽谷最好的創始人想融資,第一個敲響的就會是格林尼治的大門。”
伊莎貝拉理解了這套邏輯,它本身並不難理解。
雖然眼下外面道瓊斯指數還在暴跌、全華爾街都在為怎麼活過這個冬天而發愁,對於陸澤口中那個“未來熱錢氾濫到一億美元變成廉價大宗商品、需要靠名望去搶份額”的盛世景象,伊莎貝拉一時還只能似懂非懂地想象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有一點,她在此刻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
老闆對矽谷、對科技網際網路這塊版圖的野心和重視程度,遠遠超出了她之前的預想;
而他的謀劃程度,即使已經見識過很多次了,她還是難免驚詫。
走一步看三步,不只謀一時而謀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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