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克爾伸出佈滿老年斑的手指,點在螢幕上那幾筆正在250.20和250.00關口苦苦支撐的買盤席位代號上,聲音低沉而緩慢。
“從昨天下午跌破270歐元開始,每當股價跌到260、255和現在的250這些關鍵整數關口、眼看就要徹底破位崩盤的時候,盤口底下就會準時冒出幾筆不大不小的託底買單,把價格硬生生頂住十幾分鍾。”
克勞斯湊近螢幕看了一眼:“主要是德意志銀行、巴登-符騰堡州銀行,還有幾家德國本土私人銀行的席位……每筆只有幾千股到一兩萬股,拆得很碎。”
“巴登-符騰堡州銀行,那是斯圖加特本地的銀行,跟保時捷打了四十年交道了。”
默克爾摘下老花鏡,扔在桌面上,嘴角露出一絲冷峻:
“你還不明白嗎?這不是外面的機構在抄底——現在全世界的基金都在拋售汽車股,哪個正常機構會在這個時候去買二十五倍市盈率的大眾普通股?
這是斯圖加特的霍爾格·哈特(保時捷CFO),正在動用保時捷賬上最後那點可憐的流動資金,透過他們老家的關係戶銀行,在關鍵點位上一分一毫地拼命護盤、負隅頑抗。”
克勞斯愣了一下:“保時捷在護盤?他們不是已經持有百分之四十二點六的股票了嗎,股價跌下來對他們繼續增持不是更便宜嗎?”
“便宜?他們要是手裡還有真金白銀,當然希望越便宜越好;可問題是,他們的錢早就花光了,而且他們在場外押了身家性命。”
默克爾靠在木椅背上,把自己在法蘭克福銀行業核心圈子裡花了不小的功夫確定的情報拆開來講:
“保時捷買那百分之四十二點六的大眾股票,花的不是自己的利潤,是從銀行借來的整整一百億歐元短期過橋貸款,質押品就是這批大眾股票。更要命的是,在過去一年裡,霍爾格·哈特為了零成本籌集期權費,在場外向倫敦和蘇黎世的各大投行,賣出了數以百億歐元計的大眾汽車看跌期權。”
克勞斯的呼吸微微一滯,這倒是提醒了他。
在法蘭克福的衍生品圈子裡,保時捷靠賣出天量看跌期權來補貼收購成本的事,早已是半公開的秘密。那些看跌期權的行權價,大部分就集中在200歐元到240歐元的區間裡。
“在夏天市場好的時候,大眾股價在三百歐元以上,哈特賣出的那些看跌期權全是一文不值的廢紙,他白撿了幾十億歐元的權利金。”
默克爾的眼神變得像鷹一樣銳利,“可現在信貸市場徹底凍死了,保時捷那一百億歐元的銀行過橋貸款明年三月就要到期,根本找不到銀行肯給他們續貸;而在盤面上,大眾的股價這幾天已經從三百八十歐元暴跌到了二百五十歐元。”
“你想想看,克勞斯——如果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大眾的股價跌破250歐元,一路砸穿230、220甚至200歐元,會發生什麼?”
克勞斯順著這個邏輯往下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一旦跌破230和200歐元,保時捷在場外賣出的那幾百億看跌期權就會全面進入實值虧損狀態。對手方投行會在當天晚上逼著保時捷補交數十億歐元的現金保證金;同時,保時捷質押在銀團手裡的那百分之四十二點六的正股也會跌穿質押維持線。如果保時捷拿不出幾十億歐元的現鈔……”
“他們絕對拿不出來。保時捷一年的造車利潤才十億歐元,他們賬上現在比我們還缺現金。”
默克爾用指關節在木桌上輕輕敲擊了兩下,語氣裡透出一種老派實業家面對金融投機客即將覆滅時的篤定:
“這就是為什麼今天在250歐元關口,巴登-符騰堡州銀行和德銀的席位上會冒出這些零星的託底買單。因為240到250歐元,就是觸發保時捷場外看跌期權追加保證金通知的第一道警戒線。霍爾格·哈特現在比我們慌十倍,他正在把口袋裡最後幾個銅板掏出來堵槍眼,指望能把股價硬撐在200歐元上方熬過這個星期。”
克勞斯看著螢幕上那些確實顯得有些吃力、每次只敢掛幾千股接盤的本土銀行席位,徹底信服了。
原來如此。
怪不得每到整數關口就有不小的碎單在託底,卻又從來不敢主動往上拉昇——那根本不是什麼強莊吸籌,那是彈盡糧絕的保時捷在追加保證金紅線前最後的垂死掙扎。
而如果保時捷一旦爆倉.....那麼為了籌集資金,他們不得不拋售手裡有的那些個大眾汽車股票,然後把股價繼續往下砸,然後虧得更多!
死亡螺旋一旦啟動,再加上擠出了保時捷收購的溢價,大眾汽車跌到一百歐元,那就是瞬時之間的事情了。
“既然對手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現在平倉,就是給保時捷留活路。”
默克爾重新戴上老花鏡,看著螢幕上在250.20附近搖搖欲墜的分時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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