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樓五號樓，老陳家那間屋。
老陳坐在床邊，小珍裹著被子靠在牆上，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對面牆上的裂縫。
從昨晚到今早，她就沒怎麼說話，喂水喝兩口，喂粥吃半勺，再問什麼也不答。
老陳急得嘴上起了好幾個燎泡，可又不敢當著她面掉眼淚，只能趁她轉頭的時候拿袖子擦一把臉。
屋裡頭擠著五六個人。
王嬸子坐在床沿上陪小珍，老李蹲在門口抽旱菸，小周靠著牆根站著，還有隔壁幾戶的婆娘漢子，都是昨天跟著去警察局報案的。
王嬸子拿蒲扇給小珍扇著風，嘴裡勸老陳：“老陳，你別急。昨天警察局那個陳局長不是說了嘛，全閘北的巡警都撒出去了，今天一定給交代。咱再等等。”
老陳嘆了口氣，拿手搓了一把臉：“等……等一天一夜了。要是能抓到，早該抓到了。洋人跑得快，一踩油門就回租界了，警察進不去租界，還抓什麼人？”
門口老李把旱菸在鞋底磕了磕，接話說：“老陳說得在理。我昨天跟著去警察局，看著是像模像樣的。可洋人跑回租界，警察敢進去抓？這麼多年了，哪回管過洋人的事。我估摸著，那些巡警出去轉一圈，做做樣子，回頭就報個‘查無此人’完事。”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婆娘也說：“可不。我孃家那邊前年出了檔子事，也是報了案，警察來了問半天，最後說抓不到人。後來才知道，犯事的給了警察錢，兩邊分了。這年頭，有幾個當官的真心給老百姓辦事的。”
小周在後頭插了一句：“可昨天那個陳局長看著不像敷衍的。他還說局長親自下的令。”
老李搖頭：“新官上任三把火，哪回換局長不這樣？頭幾天勤快，過了勁就老樣子。你看吧，要不了半個月，街上巡邏的警察就少了，到時候該什麼樣還什麼樣。”
這話一落，屋裡頭安靜下來，只聽見壺蓋咕嘟響。
老陳低了頭，半晌才說：“中午我再去一趟。要還沒信，那也只能認了。這世道……”
正說著，樓下弄堂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喊聲。
有人從巷口一路跑過來，邊跑邊喊：“來了！來人了！有警察來了！”
屋裡頭的人齊刷刷抬起頭。老陳站起來，小珍也轉過臉往門口看。
王嬸子先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探頭往下看。
五號樓門口，三名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正從弄堂口走過來。
打頭那個壯實個子，走路帶風，腰裡彆著槍套，正是馬軍。
後頭跟著兩個年輕警員，一人手裡提著一個箱子。
弄堂裡的街坊們紛紛往兩邊讓，有的貼著牆根站，有的躲回自家門洞裡探著脖子看。
有人小聲議論：“真來了……還以為說說就完了。”
馬軍走到五號樓門口站定，抬頭看了看樓號，回頭問了一句：“老陳家是二樓靠樓梯口那間？”
旁邊一個看熱鬧的老頭趕緊點頭：“是是是，二樓，樓梯上去右手邊。”
馬軍帶著兩個警員上了樓。樓道里窄，三個人排成一溜走。
走到二樓，老陳家的門已經敞開了，老陳站在門口，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擱，搓來搓去的。
後頭擠著王嬸子老李小周他們，都伸著脖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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