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泉端著茶碗沒說話，拿碗蓋輕輕撇了兩下。
譚正明把茶碗放下，接過了話頭：“丹尼斯先生，這件事我瞭解過了。貝吉斯巡官帶著十幾名探員進入閘北轄區抓人，事先沒有跟閘北警察局知會。按照華界警務條例，外埠執法人員進入轄區辦案，須事先報備。貝吉斯巡官沒有報備，還動手打了一個夏國百姓。閘北警察局依規處置，沒什麼問題。”
丹尼斯聽完翻譯，臉色沉了沉，扭過頭來盯著譚正明：“譚處長，貝吉斯巡官是英吉國公民，是中央巡捕房的分割槽主管。他在華界執行公務，代表的是大英帝國。你們華界警察扣留大英帝國執法人員，這是在挑釁。我們領事館的立場很明確，這個局長必須交給我們領事館來處置。這是領事館的正式要求。”
譚正明搖了搖頭：“這個要求我們沒法接受。閘北警察局的做法依照的是夏國法律，處置的是擾亂轄區治安的人。不管對方是哪國人，進了華界就得守華界的規矩。把人交給領事館處置，沒有這個道理。”
丹尼斯把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兩手攤開：“譚處長，你這是在包庇你們的人。”
譚正明看著他，點了下頭：“對。這件事上，我還真就包庇了。我手底下的人按規矩辦事，沒有違規。我不能因為對方是英吉國人，就把我的人交出去。沒這個規矩。”
丹尼斯臉上掛不住了，聲音提了起來，話也說得更直白：“譚處長，你搞清楚。這件事不是一樁治安案子。大英帝國領事館出面交涉，背後是兩國外交。你們要是不交人，這件事就升級了。到時候南京那邊追查下來，你一個警務處長擔得起？”
譚正明端起茶碗又要喝，柳泉把茶碗往茶几上一擱，磕出清脆一聲響。
他剛才一直沒吭聲，這會兒抬起眼皮，看了丹尼斯一眼。
柳泉開口了：“丹尼斯先生。“我夏國的官員，不是隨便讓人拿捏的。別什麼事都往外交上扯。貝吉斯巡官進閘北抓人，沒打招呼，還動手打了我夏國百姓。閘北警察局扣了他，這是按規矩辦事。你要說外交，那咱們就說說外交。按照租界和華界兩邊定下的章程，巡捕房進華界辦案，須事先知會華界警察局。你們巡捕房這些年進華界抓人，知會過幾回？回回都是想來就來，想抓就抓，拿我華界當什麼地方了？！”
丹尼斯被這一通話堵得臉色發僵。他之前跟這位柳市長打過幾回交道，每回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客客氣氣就把事抹過去了。
今天怎麼突然硬起來了？
他拿手鬆了松領帶，語氣緩了半格，可話裡還是不讓：“柳市長，貝吉斯巡官的人可以放回來，這個我們可以接受。但那個局長，必須處理。至少得撤職查辦。不然大英吉帝國的面子往哪兒擱？”
柳泉靠在沙發背上，兩手交叉擱在肚子上，看著丹尼斯：“撤職查辦？免談。李少澤是閘北警察局局長，他做的事在職權範圍之內，沒有違規。我作為市長，沒有理由撤他的職。至於放人，我可以答應。貝吉斯和那十幾名探員，明天放回去。車也還你們。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們巡捕房往後進華界辦案，按章程來，先知會一聲。知會了，咱們好商量。不知會，硬闖，被扣了別來找我哭。”
丹尼斯嘴剛張開。
柳泉抬手壓了壓，接著說：“丹尼斯先生，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李少澤這個局長，是南京那邊直接任命的。他跟南京軍方有些淵源。具體什麼淵源，我不方便說，你自己琢磨。你要是非要揪著他不放，回頭鬧到南京去，我夾在中間不好辦，你領事館臉上也未必好看。”
丹尼斯聽到“南京方面”“直接下委任狀”幾個字，臉上表情變了變。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語氣已經軟下來了：“既然這樣，那領事館這邊先按柳市長的意思辦。明天放人。書面說明。至於那個李局長，領事館保留後續交涉的權利。”
柳泉站起來，伸手：“那就這麼定了。丹尼斯先生慢走。”
丹尼斯跟他握了手，帶著隨員和翻譯出了會客廳。
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一會兒就聽不見了。
譚正明從沙發上起來，走到柳泉旁邊，臉上的表情不太輕鬆：“柳哥，今天這麼硬頂，洋人怕是要記恨。回頭他們在別的事上找補，咱們也麻煩。”
柳泉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放下碗才說：“正明，你想想，這些年咱們忍讓得還少？哪回不是大事化小？可你忍了，洋人就不欺負你了？你越忍，他越覺得你好拿捏。今天他要撤李少澤的職，明天他就敢要你警務處長的位置。後天呢？他敢要什麼？”
譚正明想了想，沒接話。
柳泉又說：“李少澤這個人，做事是野了點。可他做的事，哪件不是咱們心裡想幹又不敢幹的？他收拾幫派，閘北治安好了。他打洋人，老百姓拍手叫好。我要是把他交出去，往後誰還敢替咱們辦事？況且他背後有南京那邊的關係，我犯不著為了討好洋人，去得罪南京。”
譚正明想了想，點了下頭：“那倒也是。不過話說回來，李少澤這小子手也太狠了。連巡官帶探員十幾個人，全給打了關起來。擱別人也幹不出這事。”
柳泉嘴角翹了翹：“所以才要保他。換個軟蛋在那個位置上，閘北能鎮得住？你給李少澤打個電話，就說我說的。”
譚正明笑了一聲，站起來：“行，我這就去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