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把兩份專案材料帶回南星小院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書房的燈還亮著,沈南星剛哄睡李景安,正坐在桌邊核對民宿下個月的排班。他把檔案放下,先去洗了手,回來後沒有立刻開啟電腦,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桌上兩份材料,一份封面印著沿海文旅綜合體,另一份只是普通的技術升級計劃。前者金額大、宣傳足,地方合作方願意給資源,公司裡不少人把它視為跨地區擴張的機會;後者只針對現有核心產品做改造,投入少,回報也不會在新聞裡顯得驚人。
沈南星合上自己的排班表:“兩邊都催你?”
李淵捏了捏眉心:“文旅專案要求月底前籤意向,技術組又等著批預算。公司現金足夠做其中一個,硬要一起上也不是不行,但會把明後年的流動資金壓得很緊。”
他過去不是沒有同時推進多個專案的能力。公司發展最快的那幾年,他習慣搶時間,市場有機會便先佔住位置,再靠團隊和融資補上後面的缺口。那種打法讓公司走到今天,也讓他曾經把生活擠到只剩航班、會議和報表。
如今他重新面對擴張,遲疑並非膽怯,而是開始計算代價落到誰身上。
第二天上午,李淵把兩個專案的負責人、財務總監和風控團隊叫到同一間會議室。桌上沒有宣傳冊,只放了統一格式的測算表。文旅專案負責人講到預計客流時,螢幕上的數字很漂亮,第三年回報率尤其醒目。
李淵沒有被最後那一列帶走,手指停在第一年的入住率假設上:“這個百分之七十二從哪裡來?”
負責人調出同類項目資料,樣本卻集中在節假日和開業前三個月。財務總監補充全年平均數後,收益曲線立刻往下掉了一截。
合作方承諾的配套道路尚未正式立項,周邊商業也只有規劃圖。若工程延期,公司不僅要承擔建設成本,還要支付運營團隊的固定費用。更關鍵的是,專案要求公司為外部合作主體提供階段性擔保,這一條被藏在附件後半部分。
會議室慢慢安靜下來。
負責專案的副總仍不願放棄:“視窗期很短。等配套全部落地,別人早就進場了。我們可以先簽意向,把好位置拿住。”
李淵把擔保條款投到大螢幕上:“位置不是白拿。意向協議綁定了最低投資額,退出要承擔違約金。先簽再看,等於先把風險帶回公司。”
“但這是公司擴大品牌影響力的機會。”
“影響力不能拿現金流換。”
他沒有當場否定專案,只要求團隊按入住率下降二十個百分點、工程延期一年、融資成本上浮三種情形重做壓力測試。任何一項觸發後,公司能否正常發薪、核心業務會不會被迫縮減,都要落成數字。
下午輪到技術升級方案。彙報人沒有華麗演示,只展示現有客戶流失原因、系統故障次數和升級後的維護成本。專案不夠吸引外界目光,卻能解決公司已經存在的問題。若分兩階段投入,現金流壓力可控,第一階段完成後還能根據客戶反饋決定是否繼續。
財務總監把兩套模型並排放在螢幕上。技術升級帶來的收益不高,卻穩定;文旅專案上限漂亮,下限也深,一旦配套延誤,三年內都可能成為持續輸血的口子。
會議持續到傍晚。李淵沒有靠職位壓下爭議,讓支援文旅專案的人把最有利的理由全部擺出來,也讓風控逐條回應。最終結果沒有懸念:技術升級先行,文旅專案暫不簽約,保留考察視窗,待道路立項、擔保條款取消後再評估。
決定一落地,副總明顯失望。他為專案跑了半年,團隊也做了大量前期工作。
李淵把撤回方案翻到最後一頁:“前期費用按實際結算,團隊不解散,轉去做現有業務的區域調研。專案沒透過,不代表這半年白做。你們整理出的供應商和城市資料,可以進入下一輪儲備。”
這份安排保住了團隊的體面,也讓“放棄”不至於變成追責。副總沉默片刻,合上電腦,點頭接受。
晚上回家時,顧一鳴正趴在餐桌上組裝模型,顧一辰在旁邊替他找零件。李景安吃過奶,躺在軟墊上抓腳。屋裡沒有人因為李淵晚回來停下節奏,給他留的飯菜仍熱在蒸箱裡。
沈南星坐到他對面,把湯往前推了推:“選了哪一個?”
“技術升級。另一個暫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