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當年城西那一間小小的脂粉鋪，早不是擠著木櫃臺、只供鎮上婦人挑胭脂的模樣。
鳳霞把手藝傳了下去，在省城、鄰縣都開了分號，招牌依舊是那塊老木匾，刻著“霞香記”，漆色一遍遍重刷，香氣順著車馬，飄到更遠的地方。
鳳霞也老了。
鬢邊悄悄浸開霜白，眼角堆起細密的皺紋，從前那雙總在篩香粉、揉花膏的手，指節微微變粗，骨節處帶著經年留下的薄痕，卻依舊穩。
她不再日日守在櫃檯，大多時候待在後院那間專門闢出來的調香房裡，曬花瓣，濾花露，偶爾到鋪子裡坐一坐，看著年輕夥計招呼來往客人。
趙景初也添了白髮。脊背還算挺直，只是眼睛不如從前清亮，看書久了，便要戴上一副細框老花鏡。
家裡的孩子都已經成家，兒子在省城打理幾處分號，嫁出去的女兒隔月便帶著外孫回來看他們，小院裡不再日日有孩童讀書的清脆聲響，多了幾分安閒，也多了一點淡淡的空寂。
暮春的午後，日光穿過院中的老桂樹，在青石板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
調香房裡飄著淡淡的薔薇與檀香氣，竹匾上攤開一層層曬乾的花瓣，鳳霞坐在木案前，用銅篩輕輕篩去花屑。
趙景初端著一盞溫好的茶走過來，放在她手邊，然後拉了一把藤椅，挨著她坐下。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鏡片，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
“又在忙。”他低聲開口，“孩子們都勸你，不必事事親自動手，底下的師傅都學得紮實。”
鳳霞手上沒停，篩子輕輕一晃，細碎的花屑簌簌落進竹盆。
“手藝這東西，放久了就生分。我若是全撂開，哪天連自己最熟的那一味香，都調不準了。”她抬眼，看見他鬢間那片白，忍不住笑，“倒是你，方才又去賬房翻那些賬本了？兒子不是說了，賬自有夥計打理。”
“我閒來無事，翻一翻。”趙景初把眼鏡重新戴上，拿起旁邊一疊紙，慢悠悠翻著，“省城那間鋪，上月銷路倒是好，就是原料漲價，蜂蠟、玫瑰，都比往年貴上不少。還有漢口那邊來的客商，託人捎信，想訂一批香膏，運去那邊賣。”
鳳霞指尖一頓。
“漢口太遠，路上不太平。這年月，兵來兵往，車船都不穩當，若是貨扣了，或是被人劫了，得不償失。”
“我也是這麼想。方才已經叫人回信婉拒了。”趙景初點頭，把紙放在一邊，“咱們這生意，能走到如今這一步，已經是不易，不必趕著往險地裡闖。”
鳳霞放下銅篩，伸手端起那盞茶，抿了一口，暖意漫到心底。
“想想真是快。還記得當年，我們只有一間小鋪子，逢著廟會，人擠得轉不開身。如今，連省城都有咱們的霞香記。”
趙景初看著她，眼底依舊是當年那樣溫柔。
“是你一手熬出來的。從進山採野花，在櫃檯後頭擠著調香，到後來一間一間把鋪子支起來。”
“哪裡是我一個人。”鳳霞輕輕搖頭，看向他，“若是沒有你陪著，我哪裡敢往遠裡想。當初我們連一間像樣的調香房都沒有，柴禾堆在屋後，油煙混著花香。你還記得嗎？”
“怎麼不記得。”趙景初低低笑起來，聲音帶著歲月磨出來的沉，“那時候，後院堆著柴，你便擠在角落曬花，我總怕煙火氣擾了你那些香材，日日幫著你挪柴，掃院子。夜裡你算賬，我就在一旁陪著，一盞煤油燈，熬到後半夜。”
往事漫上來，像浸在溫水裡。
那些苦日子，那些提著心的日夜，到如今再回想，都裹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