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朗朗，長空澄澈如洗，金風掃盡連日沉鬱。
崔府門前，停著一輛烏木為骨的馬車，車帷用的是玄色厚錦，車頂四角懸著銅鈴，車輪包著鐵皮。此乃朝廷特賜的歸鄉儀仗，專為告老重臣所用。
馬車前後，兩百名崔家親衛玄甲黑靴，列隊而立。
隊伍最前方，是一面玄底銀字的崔氏族旗，旗面上繡著一個“崔”字，風一吹便獵獵展開，銀線在日光下粼粼閃爍。
府門兩側的廊下立滿了僕從，手中捧著各色行裝、禮匣、茶具，屏息靜氣，整裝待發。
崔紹先一身玄色暗紋錦袍，白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卻隱隱有些不耐。
此番歸鄉之行，崔紹先早在半月前便遞折請辭歸鄉，元熙帝已然准奏批假，欽定由長子崔延隨行護送。今日諸事齊備，儀仗待發，護送之人卻遲遲不至，傳出去成何體統？
崔紹先轉頭看向崔玄聿，崔玄聿今日穿了一身紫棠色暗紋圓領袍，袍身以細密的纏枝紋織就，他容貌俊秀，以豔色相襯，眉眼間的清冷都淡了幾分。
面對這麼一個芝蘭玉樹的後代，崔紹先的怒意不覺收斂了幾分：“你阿父呢？怎的這個時候了還沒出來？”
崔玄聿溫雅沉穩：“祖父稍候，母親已經去請了。”
“家翁。”
說話的功夫，陶蘅快步從府中走了出來，上前斂衽行禮，臉上滿是歉意：“家翁見諒，夫君昨夜偶染風寒，今早起身便覺頭昏眼花，渾身痠軟無力。瞧著是身體虧損，只怕不宜長途奔波。”
崔紹先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不悅：“他素來身子康健，怎的突然變得如此嬌氣？近些時日不是暈厥就是受涼，你找郭大夫瞧過沒，莫不是真有什麼暗疾？”
陶蘅虛笑了兩聲：“瞧過了。郭老先生說是年紀大了，須得養養。”
崔紹先眼裡滿是嫌棄：“我年紀大了也不曾像他這樣脆弱，罷了罷了，且讓他養著吧。”
崔玄聿上前半步，躬身拱手：“祖父，歸鄉路途遙遠、山長水闊，無人侍奉陪護，終究不妥。不如讓孫兒代父護送祖父歸鄉？”
崔紹先思忖片刻，搖了搖頭：“不可。此番歸鄉，少則半月，多則一月，你身居中樞，事務繁重，不可懈怠。”
陶蘅看了崔玄聿一眼，跟著勸道：“家翁，淮南王之事還沒個定數，不可掉以輕心，你可是咱們崔家的定海神針，還是讓錦卿護送吧，換作別人，我與夫君也不放心。”
崔玄聿：“祖父放心，孫兒不敢以私廢公，但盡孝之事，亦不可假手於人。孫兒即刻修書一封，遞交中書省，以孝行請假。孫兒在歸鄉途中，若遇緊急公務，可驛馬遞送，沿途州縣驛站皆可通郵，絕不誤事。”
崔紹先滿心安慰，緩緩點頭：“錦卿有心了。也好，你許久不曾歸家，族中老小都惦記著你，回家瞧瞧也好。”
話音剛落，崔盞牽來一匹通體烏黑的神駿良駒，崔玄聿接過韁繩，翻身上馬，深紫色的衣袍在馬背上鋪展開來，被秋風吹得獵獵翻卷。
“嗚——”
號角聲起，隊伍緩緩開拔。
崔玄聿勒馬走到隊伍前列，經過陶蘅身側時，偏頭朝她深深一揖。
陶蘅靠著陶霧，朝他揮了揮手：“早些回來。記得阿孃叮囑你的話。”
崔玄聿頷首，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四蹄踏動，匯入隊伍前列。
陶蘅看著崔玄聿漸行漸遠的背影，眼底滿是唏噓：“兒啊，你可一定要爭氣啊，不然可就枉費為娘半夜起來掀你阿爹的被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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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