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艘巨船按著既定的時辰,申時末順利抵達了陳州。
石橋驛位於陳州城外汴河北岸,是南來北往官員歇腳換馬的必經之所。
驛站的周驛丞接到訊息時嚇得腿都軟了,連忙帶著驛卒把驛站上下打掃了三遍,又臨時從州府借了二十名兵丁來充護衛,生怕怠慢了盛安城來的貴人們。
驛站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周驛丞將最好的幾間上房騰了出來,崔家和淮南隨行吏員分住兩側廂房,兩家的護衛各佔一半,互不干涉,倒也井然。
崔玄聿將崔紹先送入上房,親手替他鋪了被褥,又檢查了一遍窗扇是否關嚴。
崔紹先坐在榻邊,看著他忙前忙後,眼神溫和:“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屋歇著吧,我這有崔安就行了。”
崔玄聿躬身行禮:“祖父早些歇息。”
崔紹先點了點頭,崔玄聿轉身退了出去。
崔安端著一盞熱茶從外間進來,擱在崔紹先手邊,又替他攏了攏披在肩上的外袍。
崔紹先望著窗外,天色還沒徹底見黑,淮南王府的親衛便已經點亮了火把,他搖了搖頭,語調晦澀:“外頭這火只怕要燒一路。”
崔安上前,將竹簾拉下。
崔紹先擺擺手:“不必,不妨事。”
崔安應了一聲,轉身端來熱茶遞上,低聲道:“聽崔盞說,郎君今日一早便與韓署令商議明日入宋州的事,還派了一半崔家守衛巡防淮南王靈柩。郎君這一路,似乎對官船那邊的事格外上心。”
崔紹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開口:“趙鎮這個人,雖然行事激進,但他替大魏守了淮南一輩子,忠義不可言說。如今淮南趙家就剩一滴血脈,那些人若是連個孤女都不放過,那也說不過去。”
老國公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崔家雖不惹事,可也不怕事,錦卿這麼做,挑不出毛病。”
崔安提起茶壺又給崔紹先續了半盞:“郎君確有聖人風骨,還是老國公教得好。”
崔紹先哼了一聲,也不知是受用還是嫌棄,擺了擺手:“他可比我強多了,你可沒瞧見他在祖祠與我對峙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爺爺。”
崔安跟了崔紹先大半輩子,知道這話裡藏著的愛護,跟著笑了笑:“國公讓著小郎君,郎君聰慧,心裡是知道的。”
*
入夜後,石橋驛漸漸安靜下來。
巡夜的兵丁舉著火把沿著院牆緩步走動,火光掠過窗紙,在廊下投下一道道忽明忽暗的影子。
韓敘站在廂房窗前,窗扇只開了窄窄一條縫,他的眼睛貼著那條縫,盯了對面許久,直到衛芙寧的廂房熄了燈,才輕輕掩上窗扇。
轉身走到屋角一張臨時搭起的窄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極薄的箋紙上飛快地寫了一行字。
寫完後吹了吹墨跡,韓敘將箋紙捲成細細一卷,塞入一隻竹管,又從床下的籠中取出一隻灰羽信鴿,將竹管系在鴿腿上。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廊下無人,揚手一送,灰鴿撲稜稜振翅而起,掠過院牆,往驛站外圍飛去。
另一邊,鴿子剛飛出驛站院牆不過兩丈,暗夜裡忽然“嗖”的一聲銳響——
一枚石子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打在信鴿右翼根部,鴿子悶叫一聲,打著旋兒往地上栽去。與此同時,一道黑影從院牆外一棵老槐樹上跳下來,手裡攥著一把彈弓。
崔盞幾步躥到鴿子落處,彎腰撿起,拍了拍鴿子身上的灰:“小爺守了大半夜,就算你插翅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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